《仙山并照——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本书从图像和文献两方面对中国历代山石作梳理研究,于2025年7月集册交付出版社审校,将于2026年9月出版。本文为正文内容节选,全文共计2500字左右,大约需要3分钟左右时间阅读。
关键词:两汉 仙山造型 博山式 芝草式昆仑山
【内容领读】:考古遗存中的山岳意象,早在先秦器物纹饰中已有系统呈现。李零在《山纹考——说环带纹、波纹、波曲纹、波浪纹应正名为山纹》一文中通过商周青铜纹饰谱系分析,论证环带纹、波曲纹等实为山岳的抽象表达。战国时期,博山炉的创制标志着中国山石文化首个完整意向象体系的形成。至汉代,满城中山王刘胜墓错金银博山炉的精工造型,既体现“博山”作为仙境符号的终极形态,也折射出汉代生死观与神仙思想的深度融合。巫鸿在《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一书中进一步揭示:两汉墓葬石刻和墓葬壁画出现芝草山、束腰高台式的异形山,通过西王母、东王公、羽人等神祇,论证为昆仑仙山,是两汉的神话信仰图式。——节选自《仙仙并照——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绪论二
汉代仙山造型的多样性
正是在以上的社会背景之下,今天我们在各大博物馆看到的汉代墓葬艺术,无一不体现汉朝人向往神仙境界的信仰。在黄老思想与神仙信仰交织的汉代社会,仙山图像成为承载长生理想的视觉化载体。从墓葬出土的画像石、青铜博山炉到帛画中的昆仑意象,这些造型艺术并非对自然山水的简单摹写,而是将“仙人—仙山—仙境”编织为真实可触的信仰世界,折射出汉代人对“登山成仙”的集体想象。
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解释道:“‘仚’,人在山上。从人从山。”[9](图1-2-1)《说文》解“岳”字则是指众山中的大山(图1-2-2)。
李零在《岳镇海渎考》中也解释:“‘岳’,古人也写成‘嶽’,意思是山之尊者,最最重要的山,《说文·山部》解释‘嶽’字,就是专指五岳。五岳是一等名山。”[10]
汉代“岳”的概念已超越自然地理,成为承载皇权与神权的双重符号。汉武帝时期确立的五岳祭祀制度,通过国家政令将泰山等名山升格为“通天之阶”,使“登岳成仙”的民间信仰与“封禅告天”的政治仪式形成互文。
在与山岳祭祀相关的国家行为上,两汉共有四位帝王登泰山封禅,分别为汉武帝刘彻、汉光武帝刘秀、汉章帝刘炟、汉安帝刘祜,其中又以汉武帝的泰山封禅影响最为盛大。
帝王将山岳信仰推向制度化巅峰,这种国家行为深刻影响山岳艺术创作。
图1-2-1许慎《说文解字》中的“仙”字
图1-2-2许慎《说文解字》中的“岳”字
汉代对仙山创作充满了热情,形成了“昆仑山”和“海上三大仙山”[11]两套仙山系统,笔者将汉代仙山造型分类整理如下。
(一)博山式仙山
汉代的山,其造型来源于现实生活的观察,如汉代画像砖上一般多出现连绵的群峰,或田猎,或捕鱼,或乐舞,十分朴素浪漫(图1-2-3,图1-2-4)。
图1-2-3河南新野、唐河汉代画像石拓片(《中国汉画造型艺术图典·建筑》)
图1-2-4河南南阳市英庄东汉田猎、捕鱼拓片(《中国汉画造型艺术图典·建筑》)
而汉代博山式仙山,峰形山承接了连续重复的群山造型,山间有神兽嬉戏奔走,山的形态高度统一概括。
这类作品,我们可以参考汉代博山炉,其中最著名的代表是创作于武帝时期的河北满城中山王刘胜墓出土的错金银博山炉(图1-2-5);
图1-2-5河北满城中山王刘胜墓出土西汉错金银博山炉(河北博物院藏)
另一类陶质(高级灰陶上伴有彩绘)和汉绿釉的博山奁(图1-2-6)也通常遵循这个创作规则,比起贵金属的博山炉,这类在汉代民间更为流行。
图1-2-6汉代绿釉博山奁及线画(大英博物馆藏)
器用类的博山式仙山往往包含了各种神兽,神兽们或奔走,或栖息于山间,品类繁多,其中包括: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辟邪、飞熊、白泽、九尾狸、天禄、獬豸、独角兽、骆驼、猴子、鹿、兔、鹤、蟾蜍等。
博山式山样是汉代的经典样式,这种仙山范式对后世影响深远,魏晋时期的青瓷博山炉、唐代金银器上的山岳纹饰,均可见汉代博山式的造型基因。
(二)芝草式昆仑山
巫鸿先生在《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一书中,特别论述了“下狭上广”的仙山图像来源,认为这类仙山形象在最开始时借用了灵芝的形象,概因灵芝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不死药,并举例这一观点的考古材料[12]。
1.内蒙古诺因乌拉发现一块汉代织物(图1-2-7)[13],绣有西王母端坐于灵芝状山体之上,山形呈基部狭窄、顶部展开的“芝草式”结构,暗示灵芝作为“不死药”与仙山的信仰关联。
图1-2-7内蒙古诺因乌拉发现的汉代织物及其图案(《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
2.陕西定边郝滩1号墓中的“拜谒西王母乐舞图”[14](图1-2-8),西王母所居仙山底部收束、顶部层叠如菌盖,与《神农本草经》“灵芝生泰山阴,食之轻身延年”的记载形成图像互文。
图1-2-8陕西省定边县郝滩乡汉墓出土《西王母宴乐图》新莽—东汉(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3.朝鲜乐浪郡故地出土漆盘上的西王母像线画(图1-2-9),西王母坐于“芝草式”仙山高台,周围环绕捣药玉兔与九尾狐,山形曲线直接模拟灵芝的伞状形态。
图1-2-9朝鲜乐浪郡故地出土漆盘上的西王母像线画
4.山东嘉祥出土东汉后期画像石上的西王母(图1-2-10)[15],河南、陕西等地的东汉画像石上的西王母(图1-2-11)。
图1-2-10山东嘉祥出土东汉后期画像石上的西王母(《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
图1-2-11河南、陕西等地的东汉画像石上的西王母(《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
这种将“植物不死性”转化为“山岳神圣性”的创作逻辑,本质上是黄老思想中“借物修仙”的观念,灵芝因其“朽木重生”的特性,成为“长生”的物质载体。
注释:
[9](汉)许慎《说文解字·人部》,中华书局,1963年,第167页。
[10]李零《岳镇海渎考——中国古代的山川祭祀》,2018年12月以讲座内容和文章形式出现(豆瓣平台),2025年4月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投龙:从山川祭祀到洞天福地》,由李零担任主编,并收录深化此部分内容。
[11]海上三大仙山是指蓬莱、瀛洲和方丈。
[12]巫鸿《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4年,第117页。
[13]巫鸿《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4年,第118页。
[14]巫鸿《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4年,第119—121页。
[15]巫鸿《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4年,第1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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