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炸弹,炸死张作霖,也炸乱了日本内阁。
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清晨,沈阳皇姑屯附近,张作霖的专列驶到南满铁路与京奉铁路交叉处。桥上预埋的炸药被引爆,车厢被炸裂,随行的黑龙江督军吴俊升当场身亡,张作霖重伤,被送回大帅府后死去。
炸弹是日本关东军埋的。
可东京那边,最先拍案大怒的,偏偏是日本首相田中义一。
这事听着反常。
张作霖是什么人?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反日英雄”。他起家、坐大、入关,都绕不开日本在东北的势力。日本人扶过他,也逼过他;张作霖借过日本的力,也想把日本人挡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外。
这才是皇姑屯事件最刺眼的地方。
关东军炸死的,不只是一个中国军阀,也是日本文官政府手里还能谈、还能压、还能利用的一张牌。
张作霖活着的时候,日本对东北的算盘,不全靠枪。
一九二七年四月,田中义一组阁。几个月后,日本连续讨论对华政策,核心就是所谓“满蒙问题”。铁路、矿山、商租地、驻军权,日本都想往东北腹地里伸。
张作霖在北京当“陆海军大元帅”,表面风光,背后却两头受压。
南方北伐军一路北上,奉军在关内连连失利;日本则趁他退路收紧,逼他解决“满蒙悬案”。张作霖手里攥着军队,可铁路、贷款、外交承认,都被日本人盯着。
他不是没让步。
一九二八年五月,张作霖离京前后,日本方面同奉系围绕“满蒙新五路”加紧交涉。铁路不是几条铁轨那么简单,铁路修到哪里,日本势力就跟到哪里;铁路两侧的权益、租借、警备,都会一点点钉进去。
这就是田中义一要的结果。
刀不必马上拔出来,合同、贷款、顾问、铁路,一样能把东北勒住。
可关东军等不及。
在沈阳附近,日本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盯上了张作霖的专列。他们的想法很硬:张作霖败退回东北,局面混乱,正好制造事端;张作霖一死,奉系群龙无首,日本军队就有机会出手。
这一炸,炸出了另一个结果。
张作霖死后,奉天方面先封锁消息,张学良接过局面。大帅府里,灵柩还未安放稳当,日本人已经急着探口风。
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张家的丧事。
他们问的是铁路。
六月二十一日,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到帅府吊唁,也在试探张学良的态度。往后,日本又借张作霖葬礼派特使林权助赴沈阳,软硬兼施,劝张学良不要倒向南京。
给出的条件很诱人:只要东北维持“中立”,日本愿意支持张学良的地位,甚至帮助整理财政、裁军。
张学良没有接。
他把最关键的一步拖到年底。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东北改悬青天白日旗,宣布服从南京国民政府。北洋政府的五色旗落下去,东北易帜完成,中国在形式上实现统一。
日本最不愿看到的,偏偏发生了。
田中义一为什么怒?
因为河本大作把日本原本可以慢慢吞下去的东西,炸成了一场失控的政治事故。
张作霖活着,日本还能用压力逼他签铁路、让权益、维持东北半独立。张作霖死了,张学良带着杀父之仇上台,日本再谈条件,桌上已经多了一摊血。
这摊血,擦不掉。
田中义一骂河本大作“真是混蛋”,不是因为他忽然反对侵略中国。田中和关东军的分歧,不在要不要侵略,而在怎么侵略、什么时候侵略、由谁来控制节奏。
首相要的是内阁控制下的推进。
关东军要的是军人制造既成事实。
皇姑屯一响,东京内阁被架到火上。日本对外还要装作不是自己干的,对内又压不住军部少壮派。田中义一先向天皇表示要严惩凶手,后来又在军方压力下转圜闪烁,最后丢了内阁。
河本大作也没有像后来一些军国主义分子那样一路升迁。他被迫离开军队系统,皇姑屯事件成了日本军部“下克上”的一个危险开端。
更大的后果在三年后露出来。
张学良主政东北后,对日本的限制越来越多。辽宁方面曾发布禁止土地、房屋出卖给日本人的训令,又对盗卖国家土地作出严厉规定;东北当局还限制中日合办事业,围绕抚顺煤、油页岩、铁路权益等问题,同日本持续冲突。
日本人发现,那个他们以为年轻、好压的少帅,并没有按他们的剧本走。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沈阳柳条湖附近又是一声爆炸。关东军借口南满铁路被炸,发动事变,迅速侵占东北。
这一次,东京内阁还是被军部拖着走。
皇姑屯不是九一八的简单前奏,却露出了同一条裂缝:日本侵略中国东北的野心早已存在,而关东军越来越敢绕过内阁,先开枪,再逼政府承认事实。
张作霖死在皇姑屯,田中义一怒在东京。
一个是被炸死的东北军阀,一个是侵华政策的日本首相。两人并不站在同一边。可那天清晨的爆炸,把他们都卷进了同一个结局:张作霖失了命,田中义一失了局,日本文官政府也失去了控制关东军的缰绳。
大帅府里,张作霖被抬回去,身上满是伤。沈阳城外的铁桥旁,炸裂的车厢还压在铁轨上。关东军以为自己炸开了东北的大门,却先把日本自己的笼头炸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