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甘肃·平凉卷》作为甘肃省政协主导编纂的《人文甘肃·市州卷》系列之一,这部作品并不是纯粹学院派的史学考据专著,也不等同于传统旧志那种罗列职官、户口、艺文的档案汇编,而是集合文史专家、政协文史工作者、本土文化学人集体完成的地域文化文本。全书二十九万余字,打通地质考古、正史文献、上古道源、民俗田野调查、红色史料与当代社会发展记录,把山河变迁、王朝兴替、名士风骨、百姓烟火一并收纳。翻开此书,阅读的不只是平凉一地的往事,更是一块夹缝地带数千年的生存实录。我最大的阅读感悟便是:平凉,这个夹在陕、甘、宁三省之间的“中间地带”,在文明碰撞、撕裂、毁灭又不断再生的循环当中,实实在在参与塑造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格局。很多时候,文明真正的厚度,并不诞生于一统盛世的京畿腹地,而是沉淀在这样被反复撕扯的交界夹缝之中。想要读懂这份独特的文明重量,要先从塑造平凉的山川地理说起。
平凉的底色,首先是地理赋予的宿命。陇山横亘,泾水穿流,这里既是丝绸之路西出长安的第一处锁钥,又是农耕文明向北拓展、游牧文明向南浸润的缓冲与交锋地带。全境文脉根脉系于崆峒,黄帝问道于此,道、释、儒三教共生相融,造就别处山川难得的包容气度。全书《史海钩沉》篇的叙事起点,并没有直接从三皇五帝或者商周方国写起,而是向前追溯到地质纪年:数亿年前,这里尚是浩渺古海,历经地质运动沧海隆起为山岳;五十万年前,已有古人类在此活动;五万年前出土的“泾川人”头骨化石,用实物实证了泾河流域古人类的生存轨迹,把这片土地人类活动的实物线索向前推进数万年。
这里格外值得品味的,是全书的编纂策略。书中将黄帝崆峒问道、伏羲降生古成纪、西王母宴穆王等流传千年的上古口头传说,与牛角沟、东沟等考古遗址的发掘成果并行铺展。编写者并没有走向两个极端:既没有把神话直接等同于可逐年考证的信史,也没有简单粗暴否定世代口耳相传的集体记忆。神话是先民精神世界投射出来的文化记忆,考古发掘的石器、骨化石、陶窑房址,是人类真实生存留下的物质证据。二者并置对照,恰恰揭示华夏地域文化的一重真相:完整的历史,一部分镌刻在竹简碑版之上,还有很大一部分,流淌在代代口耳相传的集体记忆之中。这套面向大众的文史读物,尊重了这种双重传统,这也是它区别于严谨学术专著的鲜明特质。当然,这种处理方式也留下了可供读者思辨的空间——传说承载文化精神,却不能直接当作客观史实,阅读之时,需要我们在文化象征与历史真实之间作出分辨。
交界之地,天然享有文明交融带来的活力,却也注定要承受无休止的动荡与苦难,这是埋藏在整部书字里行间挥之不去的历史张力。平凉从来不是远离战火的内地腹地,而是历代王朝博弈拉锯的前沿。诸多载入史册的重大事件,底色都浸透着悲剧。唐贞元三年的平凉劫盟便是最触目惊心的一例:唐与吐蕃都饱受长期战争消耗,双方约定在平凉筑坛会盟,希冀以盟约换取和平。可吐蕃早设阴谋,会盟之时数万伏兵骤然杀出。主盟大臣浑瑊仓皇单骑逃命,副使与大批官员被俘,无数将士喋血盟坛。一场谋求和平的会盟,演变为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一纸盟约可以书写理想中的睦邻,却挡不住边疆博弈背后的猜忌与野心,边地普通军民,终究要承担政治算计带来的全部苦难。
书中记载的“渭冠泾戴”378年侨置历史,同样令人唏嘘。故土渭州被吐蕃攻陷之后,这一州的建制并没有就此注销,而是漂泊迁徙,寄居到平凉这片土地之上。一个完整的州级行政建制脱离故土数百年,地名尚存,故土沦丧,背后是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国土残破的时代悲剧。地名的漂泊,是大时代苦难浓缩而成的符号。
边塞的矛盾,远比简单的“中原对抗夷狄”二元叙事复杂得多。秦代乌氏倮居于戎汉交界,依靠畜牧贸易,以牛羊珍宝与戎王互通往来,最后得到秦始皇“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的特殊礼遇,得以载入《史记·货殖列传》。在古代重农抑商的大环境下,边境商人能获得这般地位,本就是多民族交界地带才会孕育出的特例。他的成功,离不开不同族群互通有无的生存土壤。
可这份交融孕育出来的繁华,又格外脆弱。平凉一遍遍上演“筑城—焚毁—重建”的轮回:唐代平凉城遭吐蕃战火摧毁;明代韩王就藩平凉两百余年,王府规模近乎占据平凉城四分之一,一时街市繁盛,明末战火席卷过后,藩王荣光转瞬化作尘土;左宗棠驻守平凉期间,下令沿途广植左公柳,铺展三千里绿色长廊,待到民国大饥荒,大批柳树又遭百姓砍伐。兴盛与毁灭循环往复,几乎是这片土地逃不开的命运。繁华在此生长,又屡屡被时代暴力碾碎;劫难过后,人间烟火依旧再度萌发。这种毁灭与重生的循环,正是夹缝地带文明最独特的印记,一如崆峒山间大道,历经岁月冲刷,包容万物,生生不息。
山河起落造就时代洪流,而撑起一地风骨的,是一代代扎根这片土地的人。《陇上翘楚》篇章,为我们铺开了一群身处动荡岁月的本土人物群像。书中不会单纯罗列名人履历,而是将人物放置在各自的时代困境里书写。皇甫谧生于乱世,数次推辞朝廷征召,常年饱受风痹病痛折磨,在病痛缠身时以身试针,写下《针灸甲乙经》,将一己磨难,化作惠及千秋万代的医学财富;吴玠、吴璘兄弟驻守陇右,在宋金对峙的生死边境拼尽全力守住西陲国土。而刘沪修筑水洛城的故事,最能窥见边地命运的复杂。刘沪安抚周边蕃部,修筑水洛城,打通渭州至秦州的通道,造福一方百姓,离世之后,当地百姓痛哭,恳请将他安葬在水洛故土。但书中并未一味渲染英雄光环,如实记录了背后尖锐的朝堂派系博弈:修筑水洛城这件利于地方的实事,在朝堂引发巨大争议,韩琦、尹洙坚决反对筑城,狄青甚至奉命拘押刘沪,将其械送牢狱。底层百姓渴求安稳,可千里之外中原朝堂的政见分歧、派系倾轧,足以直接牵动边疆治理格局。由此可见,一地安宁,从不是仅凭个别英雄便能守住,始终裹挟在中央朝堂的拉扯、消耗与误判之中。
书中人物谱系兼顾各类身份:既有朝堂将相、戍边武将,也有郑濬、王尔全这般扎根乡土、兴办教化的乡贤士人。他们的风骨,无法用一句笼统的“崇文尚义”概括。身处四战之地,他们抉择的底色,皆是乱世里守护一方烟火:保全百姓生计,传承地域文脉,在时代夹缝之中守住立身行道的本心,恰如崆峒三教相融,兼容并蓄,守本心而容万象。
如果说王侯将相、名臣儒将搭建起地方历史的骨架,那么《文苑艺林》《民俗风情》篇章记述的寻常百姓,才是平凉文明鲜活温热的血肉。这本书没有将历史全然交由士大夫书写。既收录《诗经》篇目、李商隐诗作、赵时春方志这类精英文史笔墨,也用心打捞底层百姓的精神寄托:崇信与静宁小曲、泾渭花儿、灵台唢呐,还有社火里的打花鞭、仙鹤舞等民间歌舞。文本也直面现实困境:部分泾渭花儿已然濒临失传。这类口头艺术诞生于脚户赶路、麦客耕作的田间市井,不靠典籍刻印,全凭口耳相传。随着旧的生活模式慢慢消逝,依附而生的歌谣也面临消散的危机。典籍能够妥善留存文人笔墨,可民间记忆紧紧依附在世代相传的普通人身上,一旦传承人离去,一部分乡土文脉便会就此湮灭。精英笔墨与民间活态传承,一显一隐,再辅以地下出土的文物遗存,三者相合,才构成平凉完整的文化图景。
《红色记忆》作为独立篇章,绝非生硬堆砌的时代内容。平凉地处陕甘宁交界的地缘特质,同样映照在近代革命史中。古时这里是农牧拉锯的边塞,近代,三省交界的区位让此地成为革命队伍辗转奔走的重要通道。长征途中,红一、四方面军在静宁界石铺会师,诸多革命领袖曾途经平凉大地。这本书没有只落笔界石铺会师这一桩标志性事件,还收录95处革命遗址遗迹,记录无数普通指战员与当地百姓的坚守与抗争。这份红色基因和平凉千年文脉一脉相承:古往今来,这片土地的百姓始终在战乱之中守护家园,近代革命,正是这份包容坚韧的风骨在民族危亡之际的全新迸发。黄土高原不仅孕育农耕与游牧交融的古文明,更滋养出舍身卫国的赤诚理想。
当然,这套由政协统筹编撰、面向大众普及的文史丛书,《人文甘肃·平凉卷》自有文本取舍局限。出于科普传播的定位,书中对于黑暗惨烈的历史事件大多点到即止,不会细致铺陈苦难细节;解读上古传说时,侧重挖掘文化内涵,较少辨析传说与史实的边界。可贵的是,书中增设的《现代成就篇》,跳出古史叙事的惯性,完成了平凉历史书写从过往到当下的接续。篇章立足陕甘宁交界的区位底色,把千年文脉积淀转化为观察当代发展的视角,既记录地方产业迭代、城乡面貌变迁,也书写普通群众奋斗实干的时代图景,让古老的夹缝之地不再只留存于历史记忆。它将历史积淀与现实实践互证,印证着这片土地从古至今毁灭又重生、坚韧向上的精神内核,也让整部著作打通古今,实现地域文明过往与当下的完整闭环。即便存在上述取舍,也并不折损书籍的价值,它没有把平凉简化成崆峒山、西王母、皇甫谧、静宁苹果这类零散文旅标签,而是串联起地理、考古、上古道源、历史人物、民俗、红色过往与时代发展,让读者看见标签背后厚重完整的岁月脉络。
读完整册书卷方才明白,品读地方文史,意义从不局限于知晓一地名胜典故。长久以来,历史叙事大多以中原腹地为绝对核心,平凉这类地处交界的夹缝之地,常常沦为叙事边缘。可恰恰是陕甘宁交界的这片土地,见证农耕与游牧交融碰撞、多族群往来共处、战乱与安宁交替更迭,崆峒问道的大道文脉在此扎根,最终一同汇入中华文明浩荡长河。陇山巍峨,泾水汤汤,山河历经沧海变迁,文明几番遭遇重创,却总能一次次重生。这便是平凉留给读者最深的启迪:文明存续的力量,不只诞生于繁华盛世的都城,同样蕴藏在交界土地之上,蕴藏在一代代普通人持之以恒的坚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