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背诵的朝代歌里,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在很多人印象里,这两个时期泾渭分明。然而,关于春秋和战国的划分界限,史学界一直存在着争论。通常而言,以公元前475年作为分界线,但如果得知越王勾践灭亡吴国发生在公元前473年,不禁会让人惊诧:难道春秋五霸时期的吴越争霸,竟发生在战国时期? 这个问题,值得我们细细探究,究竟该如何划分春秋和战国? 公元前475年为何成为划分春秋和战国的权威分界线? 即便将吴越争霸的时间推至战国时期,也难以否认这一说法的合理性。权威的提出,往往源于一位或几位权威人物的倡导,并得到众多专家的认同。
将公元前475年定为春秋战国分界线,最早出自司马迁的《史记·六国年表序》。这位史学泰斗写道: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他以周元王元年(公元前475年)作为划分的起点,这在当时显得颇为正统。无论春秋还是战国,都是东周时期的延续,而周天子天下共主地位的确立,自然成为了一个重要的依据。 得益于司马迁的权威背书,以及史学界的广泛认可,公元前475年这一分界点便如此安稳地确立了下来。 当然,尽管周天子在东周时期仍然保留着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地位,其权力早已式微,否则又何必细分春秋和战国? 春秋和战国本身,就是周天子权威衰落的产物。周天子统治力量的减弱,引发了春秋时期的争霸,也催生了战国时期的兼并战争。就连当今之人对东周天下共主的印象都模糊不清,更遑论那些春秋时期的霸主,谁还会真正关心周天子的生死存亡? 因此,司马迁以周天子即位年限作为时代划分,尽管在后世引发了争议,也算在情理之中。 为何会有公元前481年、468年作为春秋战国分界线的说法? 吕思勉在《先秦史》中,钱穆在《国史大纲》中,都提出了以公元前481年作为分界线的观点。 两位史学大师不可能毫无理由地采用这种划分方式。 追溯历史源头,春秋一词最早出现在《公羊春秋》和《谷梁春秋》中,那是鲁国史官对历史事件的记录。在古代社会,历法通常先有春秋,后分冬夏,毕竟那是一个以农耕为主的生活时代,记录春秋要比记录冬夏更为重要。因此,鲁国的这段国史就被称为春秋。 《公羊春秋》和《谷梁春秋》记录了从鲁隐公到鲁哀公十四年的历史,而鲁哀公十四年正是公元前481年。以此为依据,将春秋时代的终结点设定在公元前481年,再与战国时期出现的《战国策》对应起来,显得颇为合理。 不过,春秋除了《公羊春秋》和《谷梁春秋》,还有为它们进行注解的史书——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左传》。与前两部合称春秋三传,共同构成了春秋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后世的影响力上,《左传》由于其注重史事的叙述,相较于《春秋》而言,更具独立性,也因此拥有了更广泛的影响力。它的记载跨越了《春秋》13年的历史,一直延续到鲁哀公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前468年。 公元前468年,不仅是《左传》的终结之年,也是鲁哀公去世之年,更巧合的是,它还是周定贞王元年。这个时间节点,恰到好处,浑然天成! 吴越争霸究竟发生在春秋时期,还是战国时期? 在前面两段论述中,分别以公元前481年、公元前475年、公元前468年作为春秋战国的分界线。但正如本文开篇所言,一旦我们得知越国灭吴发生在公元前473年,那么上述几种划分方式都将吴越争霸置于战国时期。 尽管公元前468年可以将吴越争霸归入春秋末期,但勾践仅仅霸权了五年,这似乎对这位霸主不够尊重,难道越国大部分的霸主地位都在战国时期? 为何我在前文提到,即使将吴越争霸放到战国时期,也难以撼动公元前475年的划分方法? 除了权威因素之外,还与对春秋五霸的理解息息相关。《史记索隐》中记载的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宋襄公构成了最具影响力的春秋五霸。 根据《史记》体系的史学架构,吴王阖闾、越王勾践并未被纳入其中,自然也就不会计较他们是否属于春秋时期或战国时期。 事实上,许多史学家依据这种划分,甚至否定了吴王阖闾和越王勾践作为春秋五霸的地位。他们认为,勾践灭吴本身就带有兼并的性质,属于战国时期的行为,以此反证《史记索隐》中五霸版本的合理性。 对春秋五霸的理解不同,自然会衍生出不同的版本。将吴越置于春秋五霸之中的版本,出现在《荀子·王霸》中,荀子认为春秋五霸应该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史记索隐》中的五霸版本真的可靠吗?你了解宋襄公和秦穆公吗? 尽管《史记索隐》中的五霸版本已经深入人心,但随着历史研究的深入,我们越来越倾向于荀子的版本。 在所有的春秋五霸版本中,齐桓公和晋文公毫无争议,而主流版本中,楚庄王也没有争议,有争议的则是秦穆公、宋襄公,以及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其中争议最大的是宋襄公,宋国本就实力弱小,对外军事更是乏善可陈。宋襄公在齐桓公死后,妄图称霸,结果在会盟时被楚国俘虏,后来在鲁国的调停下才得以释放,又在泓水之战中兵败。宋襄公的争霸行为,无非是不自量力。 很多人认为应当从当时的时代背景来考量宋襄公的仁义之举,正是因为仁义,才被尊称为霸主。然而,这恐怕有些牵强。《左传》中就记录了子鱼对宋襄公的严厉批评,可见,即使在春秋时期,宋襄公的行为也颇具戏谑意味。 既然宋襄公能够被评为霸主,秦穆公向西方拓展,并被周襄王任命为西方诸侯之伯,自然也能成为霸主。由此可见,《史记索隐》评定霸主带有明显的复古式狭义色彩,尊王攘夷之类的政治口号,很可能也会被当作重要的参考因素。 实际上,秦穆公在晋文公去世后,曾试图东进,结果两次被晋军击败,全军覆没,此后再也不敢东进。这样的秦穆公,也敢称霸主吗? 吴王阖闾、越王勾践是否有资格被评为春秋五霸? 我更认为,春秋五霸并非代表某个人,而是代表一个国家在特定时期取得了霸主的地位,而且这种地位具有时效性,是相互取代的关系。 齐桓公无疑是第一个称霸者,但齐桓公晚年已是昏庸无道,使得齐国逐渐衰落。 公元前636年,楚庄王即位,任用孙叔敖为令尹,发展经济,充实国力,楚国崛起并与晋国进行了长时间的争霸战争。公元前597年,楚庄王在邲之战中击败了晋国,后来试图问鼎中原,最终实现了称霸。 公元前515年,吴王阖闾即位,任用伍子胥为相,孙武为将军,使得国力日益强盛。公元前506年,他攻占了楚国都城郢都,取得了霸主地位。 正当阖闾走上人生巅峰的时候,却在与越国的战争中阴沟里翻船,身负重伤而死,此后夫差击败越国,俘虏了勾践。 然而,勾践通过卧薪尝胆的策略,赢得了夫差的信任,被放回国,在夫差北上争霸期间,公元前473年,勾践率军袭击吴国,攻破了姑苏城,夫差兵败自杀。随后勾践乘势北进,与当时的诸侯在徐州会盟,成为了春秋时期的最后一位霸主。 从时间节点来看,荀子的版本颇具各领风骚数百年的架势。如果以赵魏韩三家分晋作为春秋战国的分界线,或许最为合理。 吴越是否属于春秋五霸之一,仍然存在着巨大的争议。但只要存在争议,稳妥起见,就应该将吴越的争霸行为置于春秋时期。 对于这种争议,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给出了很好的解决办法。司马光认为,战国的开端应该从公元前403年开始,因为在这一年,周王室正式承认了赵、魏、韩三家分晋的事实。 将公元前403年作为分界点,越国的霸业已经衰落,赵魏韩三国的地位已经奠定,田氏也已经实际掌控了齐国的政权,这标志着战国时期的到来,也奠定了战国七雄的雏形。 更为重要的是,在公元前400年前后,魏文侯发动变法,使得魏国迅速崛起,成为了战国时期第一个崛起的强国。 春秋和战国的区别,很大程度上体现在社会形态的变革上。春秋末期,铁犁牛耕已经开始逐渐普及,生产力的提高推动了生产关系的发展,以井田制为基础的土地政策逐渐瓦解。而战国变法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废井田,开阡陌,土地私有制得以确立,迅速提高的生产力有效支撑起了诸侯之间的兼并战争,比如在军制上,春秋时期各国普遍采取征发制,只有在打仗的时候才能征集部队,而战国时期则采用义务征兵制,只要是适龄男子,都有参军的义务。 当然,此种说法也存在一定的争议,毕竟公元前403年,赵魏韩的政治地位早就已经形成,周天子形式上的追加承认,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 一些史学家认为应该从公元前453年,三家分晋的时候开始,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持续数十年的过程。 总而言之,春秋到战国,是一个过渡模糊的时期,但二者之间又有着明显的差异,因此,如果以单一事件作为分界线,可能难以彻底划分,而往往是根据某一事件节点进行人为划分,最佳选择便是以三家分晋作为划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