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显阳殿里,面饼的香气还没散尽,司马衷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龙床上,腹中绞痛,眼神茫然地看着殿顶的藻井,也许至死都没弄明白——这个庞大的王朝,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是西晋的第二任皇帝,司马衷,字正度,河内温县人,父亲是晋武帝司马炎,母亲是皇后杨艳。原本轮不到他做太子的。他上面有个同母兄,叫司马轨,两岁就夭折了。于是,这个迟钝呆滞的孩子,稀里糊涂成了事实上的嫡长子。
公元265年,司马炎登基称帝,建立西晋。按规矩,嫡长子该立为太子。但司马衷天生愚钝,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傻气。宫人们背地里摇头,说这位皇子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有一天,他在御花园里听见蛤蟆叫,竟认认真真地问了句:这蛤蟆是替官家叫,还是替私家叫?左右忍着笑答:在官地里叫就是替官家,在私家地里叫就是替私家。他又信了。后来听说百姓闹饥荒饿死人,他满脸不解,脱口而出:没米吃,干嘛不吃肉?满座寂静,无人敢接话。 可他母亲杨艳不这么想。在她眼里,儿子再笨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泰始三年正月,她再三劝说司马炎:立嫡以长,古之制也。司马炎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不是治国之才,可架不住枕边风一阵又一阵地吹,终究还是点了头。于是,九岁的司马衷被册封为皇太子。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西晋这艘船,悄悄凿开了一个大洞。 杨艳这个人,私心太重。她不仅要把儿子推上太子之位,还要替他把路铺得周周全全。泰始八年二月,她做主给儿子选妃,挑来挑去,选中了司空贾充的女儿贾南风。这姑娘相貌丑陋,性子泼辣,心机却深得吓人。她那年才十五岁,嫁进东宫,从此成了太子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 泰始十年七月,杨艳病重,临终前拉着司马炎的手,眼泪汪汪地求他立自己的堂妹杨芷为继后。司马炎答应了。可她哪里想得到,她费尽心思安排的这一切,日后竟没有一个人落得好下场。 司马炎其实也不是没有忧虑。他怕自己从曹魏手里夺来的江山,交到这么个傻儿子手里,转脸就姓了别人的姓。于是他想了个法子,出几道题,限太子三日之内交卷,想试试这孩子的脑子到底能不能用。司马衷拿到题目,自然是两眼一抹黑。可贾南风有办法。她悄悄请了几位老学究代笔,那些人引经据典,写出来的文章漂亮是漂亮,可一看就不是傻子能写出来的。贾南风心里咯噔一下,又找了个学问不高的人,把那些文绉绉的话翻成大白话,再让太子一笔一划地抄一遍。司马炎拿到答卷,竟然十分满意,觉得儿子虽然不算聪慧,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他到底还是没看穿。 太熙元年四月,司马炎驾崩,遗命杨芷的父亲杨骏辅政。三十二岁的司马衷在灵前即位,史称晋惠帝。杨骏搬进太极殿,大权独揽,又把贾南风封为皇后。可贾南风哪是省油的灯?她早就盯上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元康元年二月,她借口杨骏谋反,召楚王司马玮、淮南王司马允入京,让司马衷下诏诛杀杨骏。杨骏死后,她又废了杨太后,杀其母庞氏,屠灭三族,死者数千。接着,她嫌汝南王司马亮和卫瓘碍事,又让司马玮杀了二人,转手再诬司马玮矫诏,一并除掉。短短几个月,朝堂之上血流成河,贾南风终于站稳了脚跟。她大概没想过,自己亲手点燃的这把火,会烧掉整个天下。 太子司马遹不是她生的,自然成了她的眼中钉。元康九年十二月,她诬陷太子谋反,废为庶人,杀其生母谢玖。次年三月,又干脆派人将太子勒死。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赵王司马伦借机假造诏书,废掉贾南风,逼她喝下金屑酒。她咽气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杨艳临终前的眼泪。 可司马伦也不是善人。他废了贾后,自己却动了称帝的念头。永康二年正月,他干脆把司马衷尊为太上皇,关进金墉城,自立为帝。消息传出去,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纷纷起兵讨伐,天下大乱。司马伦兵败被杀,司马衷又被请了回来,可这皇位坐得风雨飘摇。诸王你争我夺,谁也没把这位傻子皇帝当回事。 有一件事,倒是让人记住了司马衷的人性。当年荡阴一战,晋军大败,乱兵之中,侍中嵇绍拼死护驾,被乱军砍杀,血溅了司马衷一身。事后有人要浣洗御衣,司马衷死死护住衣襟,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那一刻,这个被人嘲笑了半辈子的傻子,眼里竟像是有了一丝清明。 可这一丝清明,救不了任何东西。天下已经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一拨接一拨地打,洛阳城几度易手,百姓流离失所。关中闹饥荒,一斛米卖到万钱,饿殍遍野,而他的朝廷连一粒米也拿不出来。公元304年,匈奴人刘渊在离石称汉王,氐人李雄在成都称帝,天下彻底碎了。光熙元年十一月十七日,司马衷吃过一碗面饼,突然毒性发作,死在显阳殿,时年四十八岁。这碗面饼是不是东海王司马越下的毒,没人说得清。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一死,八王之乱才算真正落幕。他大概至死都不明白,自己这一生,究竟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他这辈子,始于一桩私心,终于一场闹剧。史书上说他痴呆蠢笨,可那一句嵇侍中之血,不要洗,却比多少帝王将相的机敏睿智,都更像个人话。只是,这人间已经容不下他了。天下残破,皇族内讧,五胡的铁蹄踏破中原——没有人再记得那个问蛤蟆为谁叫唤的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