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脚下，五丈原像一条干渴的舌头，从山体间缓缓伸出去，直直地朝向渭水。那姿态总让人觉着，它怕是渴得太久了，满心只想俯下身子舔上那么一口。可渭水就在那里，看着近，却怎么也够不着。这一条舌头和一条河之间，隔着的仿佛不是距离，而是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儿。

一看到这地方，我倒想起另一个人来。公元234年，蜀汉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没能在战场上倒下，反而病逝在这条舌头上头。他一生自比管仲、乐毅，心心念念是恢复汉室、还于旧都。可那念头，热腾腾的，像是刚出锅的馒头，却愣是被现实的冷风给吹凉了。他越是想撑住那口气，那口气就越是从指尖漏走，最后人累了，心也碎了，就死在这片怎么够也够不着渭水的黄土坡上。后人说不清是敬他，还是怜他，干脆在坡上修了座庙，供他端坐千年，替自己看那条永远喝不到的水。

一千七百多年过去了，在大多数人心里，诸葛亮依然是那个鞠躬尽瘁的忠臣，是那个让人一想起来就胸口发闷的悲情人物。多少文人到五丈原，到成都武侯祠，都要写下几句感慨的诗。翻来覆去，无非是说他忠诚、他辛苦、他走得早，好像还要替他对老天爷生上一场气。杜甫也写过，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念着念着，眼眶便热了。又说诸葛大名垂宇宙，听听，这名字都大到宇宙去了，连邻国都该知道这位蜀汉的能人了吧。

可说实话，诸葛亮真的就只是个可怜巴巴的完人吗？我越来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确实有本事，脑子快，心也细，做事谨慎得连一丝风都不肯漏过。可他偏偏太谨慎了，谨慎到几乎不肯冒一丁点儿险。当年魏延提过一条计策，说给我一万精兵，我打从子午谷钻出去，猛地扑到长安城下，你在外头正面推进，两下一合，成败在顷刻间就能定下来。这话听着冒险，可打仗嘛，哪有不冒险的？两边国力差着那么大的数目，蜀汉底子薄，打消耗战本来就不是魏国的对手。你想靠稳稳当当地磨，把人家磨垮，可人家财大气粗，你磨三年，别人根基还是稳如泰山。诸葛亮偏不信，硬是按着自己的路子来，一步一步地走，一回一回地耗，最后耗干了蜀汉的粮，也耗干了自己的灯油。

再有，他不光不肯冒险，也不肯放心别人做事。他的眼光太高了，高到世上几乎没什么人能入他的法眼。看不上的，便不培养；不培养的，就更留不下人。他主政那十几年，翻来覆去，能在他心里算个人才的，马谡是一个，可惜被自己亲手杀了；姜维算一个，可姜维真要说起来，在正史里也没那么资历够看，等到老将们一个个走了，他的儿孙也在战场上殉了国，蜀汉竟落到一句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地步。想想真是荒唐，一个王朝，最后连个能顶上的人都没有，这不是头儿的问题，还能是谁的问题？

我常想起《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他笨，笨得连师父都摇头，学一招要练上百遍，可比别人费好几倍的功夫。可他那几个师父没有放弃他，他自个儿也没放弃自己。练来练去，竟也练成了大侠。要是他的师父都和诸葛亮一样，眼里只容得下天资聪颖的奇才，郭靖大概一辈子就是个放羊的穷小子，哪有后来的北侠？天赋不怎么好的人，慢慢教、慢慢磨，未必不能成器。可是诸葛亮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个心胸。他总觉得，事情交到别人手上，总不如自己来办妥帖。连打士兵二十军棍这样的小事，他在病入膏肓时，还撑着身子在一旁盯着。他不是不信自己，是不信所有人。他心里那杆秤，秤遍了天下，也没秤出一个与他一样重的人来。 这样的性格，注定了他活得太累。同为托孤大臣的李严，被他搁在白帝城，进不了权力核心，日渐边缘化。刘禅呢？当初曹魏五路大军压境，小皇帝也想出把力，来问对策。诸葛亮却说，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这话听着贴心，可一次两次，十次八次，刘禅就不操心了。他慢慢从国家大事里退了出去，越退越远，最后变成那个整天在宫里找乐子的人。诸葛亮不是把蜀汉当成了一个舞台么？他是主角，别人全是跑龙套的。他演得越卖力，这戏班子越没人能接他的台。 诸葛亮死后，蜀汉塌得比想象中还快。邓艾带着人马翻山越岭，摸到了成都城下，他不战而降。诸葛亮的儿孙死在了阵前，刘禅跪在了城门下。这时候回头再看，诸葛亮究竟是蜀汉的栋梁，还是蜀汉的墼墓人？他参与建立了这个国家，可正是他亲手拔光了这棵树的枝丫，让它在风来时没了半点抵抗的力气。后世的唐明皇，不也有这样的影子么？盛世是他一手捧起来的，乱子也由他一脚踏出来的。成也在他，败也在他。 你说，在一个家里，在一家公司里，你是希望身边有个什么都比你强、谁都瞧不上、什么事都要自己一手抓的人，还是希望有人能搭把手，哪怕笨一些、慢一些，也好过独自撑到油尽灯枯？这事儿各有各的讲法，谁也没法逼着谁点头。反正我自个儿觉得，人这一辈子，光能干是不行的，还得学会放手，学会容人，学会让身边的人长出翅膀来。诸葛亮聪明了一辈子，偏偏没想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他太像那条伸向渭水的舌头了，以为拼命地够，就能尝到水的味道，却不知道有些距离，不是靠力气就能填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