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很多人以为中英之间的碰撞始于1840年那场炮火,其实在那之前,两个世界早已暗中较劲了上百年。资本主义这头年轻的野兽,刚睁开眼就四处撕咬,抢地盘、刮财富、找市场,动作又狠又急。那时候的英国,是头一号的强横角色。它起初还想拿些正经商品敲开中国的大门,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怎么办?它倒也不恼,转而干起了最下作的行当——往中国运鸦片,拿毒药换银子,还美其名曰贸易。 那会儿,中英两国正各自经历着大变局。1644年,清军趁着中原乱成一团,跨过山海关,明朝就此断了气,清朝登了场。差不多同一时期,英国那边也闹起了革命,资产阶级上台,资本主义的规矩一条条立了起来。到了18世纪,英国又搞起了工业革命,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布料、铁器像流水一样从工厂里涌出来。可东西造得再多,总得有人买吧?英国商人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东方那片广阔得近乎无限的市场。 说到英国在东方的扩张,不能不提东印度公司。这家公司拿着英王发的特许状,垄断了东方贸易,表面上是做生意,骨子里却是个殖民先锋。它不只是个商号,还能宣战、能媾和、能养兵、能占地,甚至能设法庭,活脱脱一个挂着公司招牌的国中之国。 为了撬开中国的门缝,东印度公司撺掇英国政府派使团来华。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英王派了马戛尔尼当特使,带着一大堆礼物和国书,打着给乾隆祝寿的旗号,浩浩荡荡地来了。目的当然没那么单纯。英国人想的是,借此机会跟中国套近乎,好让英国和印度产的货可以卖给全中国人,再顺手采购些欧洲人爱用的好东西运回去。钱,主要是东印度公司掏的。1793年6月20日,船队到了广东海面。 乾隆听说远方来了贺寿的客人,还挺高兴,特意传话下去,叫沿海官员好好招待这位英吉利贡使。7月25日,使团到了大沽口,长芦盐政徵瑞早奉旨在那儿候着了。在乾隆眼里,天下只有进贡的藩属,哪来的什么外交使臣呢?他给直隶总督梁肯堂和徵瑞下旨,说款待不可太铺张,但人家远道而来,头一回见识天朝上国,跟缅甸安南那些常来常往的不一样,千万不能太寒碜,免得叫远人瞧不起。
说句公道话,乾隆除了没法超越时代、拿平等的眼光看待英国,他对手下接待工作的安排,倒也算用心。可问题出在礼节上。徵瑞他们让马戛尔尼行跪拜大礼,人家不干。马戛尔尼提出:要么按觐见英国国王的礼节来,要么你们派个职位跟我相当的大臣,到英王和王后的画像前行个中国式跪拜,那我也可以照着做。 表面上看,这只是跪不跪、怎么跪的争执。可深一层想,这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老观念,撞上了西方那套主权国家的新规矩。两种文化面对面,谁也不肯低头。乾隆火了,徵瑞他们连番劝说,马戛尔尼就是咬定要按见英王的礼数:单膝跪地,伸手去握皇帝的手,亲一下。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清廷同意他单膝跪,但免掉吻手。9月14日,马戛尔尼总算见了乾隆,递上国书,交换礼品。 等使团走后,国书译成中文,英国人的心思这才露了底:一是两国通商,互通有无;二是英国要派使臣常驻北京;三是请中国保护英国商人。乾隆这才明白,什么祝寿,全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来做买卖。军机处立刻写信给徵瑞,催着使团尽早滚蛋。马戛尔尼原本还想赖着不走,甚至提出以英王代表身份久居北京,可清廷态度坚决,硬是把他撵走了。 这一趟,马戛尔尼外交上的目标全砸了。英国想要的通商扩权、驻使减税,桩桩件件都跟清政府的闭关国策顶牛,自然一无所获。但要说他白跑一趟,那也不尽然。使团在中国前前后后待了五个多月,离京后沿运河南下,跑了大半个中国。一路上,他们见什么记什么,山川、物产、民俗、军备、海防,全记下了。更有些敏感的发现——清军武备松弛,官吏腐败透顶。这些细节,后来全成了英国殖民者发动战争的底气。乾隆当初怕为远人所轻,可实际上,人家不仅看轻了,还看透了他。 到了嘉庆二十年,也就是1815年,英国又派阿美士德来。这回的指令更具体:要清廷明确公司权利,保障贸易不受干扰,保护商人财产,不许官员擅闯商馆,允许雇用中国仆人,还要商馆能直接跟北京衙门通信,跟地方政府打交道得用中文文书。1816年7月,阿美士德到了天津口外,又是老问题——行礼。嘉庆皇帝可没乾隆那耐心,一怒之下,直接把使团轰出了北京。阿美士德的任务,自然又是泡影。 英国一趟趟派人来,说到底还是想扩大跟中国的买卖。可问题是,中国老百姓对英国的洋布、机织品并不买账。那些东西价格贵,质量也未必胜过本地货。更重要的,中国自给自足的日子过得挺好,农户自己纺纱织布,小农经济自成一统,对外来的商品没什么需求。反过来,中国的丝绸、瓷器、漆器,尤其是茶叶和土布,在西方却是抢手货。 这其中,茶叶是最要命的。18世纪后半叶,英国人普遍喝上了茶,中国茶叶给东印度公司带来滚滚财源,也给英国政府提供了巨额税收。据说,英国国库收入里每十英镑就有一镑来自茶叶税,而东印度公司的利润,几乎全靠茶叶撑着。可这也意味着,英国花在买中国货上的银子,远远超过卖中国货赚回来的钱。买卖越做越大,逆差也越来越大。英商只能整船整船地往中国运白银,才能补上亏空。这种日子,英国资本家怎么可能长久忍下去? 改行外交的路走不通,拿一般商品来卖又卖不动,怎么办?东印度公司把心一横,露出了殖民者的凶相。他们开始往中国大量倒腾鸦片。这玩意儿俗称大烟,是用罂粟果实的汁液熬炼出来的。罂粟在唐代就传入了中国,但那时只是当药材用,能安神、止痛、止泻,没人拿它当饭吃。18世纪前期,葡萄牙人把鸦片运进澳门,量不大,还算正常贸易,按章交税,公开买卖。可到了17世纪,南洋那边传来了一种吸食方法,比原先吞服、煎饮厉害得多,人一沾上就离不了,瘾头发作起来,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这可就动了社会的根基。 清政府不是没管过。1729年,雍正七年,已经明令禁止吸食鸦片;1796年,嘉庆元年,干脆下诏停止鸦片征税,把鸦片贸易整个定为非法。可英国殖民者呢?从18世纪初就往中国卖鸦片,到了1757年,东印度公司占了孟加拉,又控制了印度几个主要的鸦片产地,中国政府禁不禁,他们根本不当回事。眼瞅着这买卖利润惊人,1773年,东印度公司宣布鸦片专卖;1797年,又垄断了鸦片的制造权。他们强迫印度农民改种罂粟,地一片片地扩开,烟一年的比一年多。公司自己收购、加工,然后批给投机商,投机商再转卖给走私贩子,一层层往中国境内送。鸦片这东西极易上瘾,一传十、十传百,英国人的胃口也随之越来越大。 靠着这肮脏的交易,英国对华贸易的逆差很快就翻了过来。他们用鸦片赚来的超额利润,再去买中国的茶叶等物产回英国,再捞一笔;印度农民卖鸦片赚的钱,又顺手解决了英国工业品在印度市场的销路。就这样,一个诡异的三角循环形成了:英国运棉布到印度,印度产鸦片卖到中国,中国拿丝茶换鸦片。循环的每一个环节,英国人都在抽血。外界不是没有骂声。可骂归骂,英国政府和东印度公司在真金白银面前,耳朵是聋的。中国禁得越严,他们走私得越凶,甚至干脆武装押运,明火执仗地干。鸦片烟毒就这么蔓延开来,祸害了无数人的身体,烧掉了无数家庭的家底,也动摇了清王朝的根基。那时候的中国,像一棵外表庞大的老树,里面早被蛀空了,而这场毒品战争,正是顺着蛀洞渗透进来的第一道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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