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光六年那个春天,雁门关的风还带着塞外的寒意。李广骑着马立在关隘前,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从文帝末年从军算起,他在边境打了近三十年的仗。白登山之围他赶上了,上谷太守他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这大汉朝最险要的边塞,他几乎都轮了个遍。匈奴人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不忌惮的。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桩心事——封侯。跟他同期的将领,但凡立下点功劳,或多或少都有了爵位,唯独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还是当年那个白身。 汉武帝这次一口气派出四路大军,让李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倒不是容不下卫青、公孙敖这些后起之秀,他是不服气。卫青凭什么领兵出上谷?就凭他是皇帝的小舅子?这人此前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让他独领一军,这不是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吗?李广在心里暗自摇头,雁门与上谷相隔千里,真出了事,谁能救得了谁。 可战事不等人。匈奴人在边境闹得越来越凶,汉武帝下令各路人马同时出击。李广领着一万骑兵从雁门出发的时候,心里还憋着一股劲:既然让我出雁门,那我就打出个样子来。他倒要让人看看,谁才是真正会打仗的人。
他太熟悉匈奴人的脾气了。这些年交手下来,那些胡骑向来是打了就跑,很少跟汉军硬碰硬。李广断定,这回也是一样。他给部将下了令:只管往前推进,匈奴人不敢接战,咱们就追着打。 这个判断害了他。 李广带着人推进到雁门以北的草原时,四周安静得有些反常。没有胡骑的踪迹,连个放牧的人影都看不见。他正觉得不对劲,猛然间四面八方响起号角声,数不清的匈奴骑兵从地平线下冒出来,转眼间就把汉军合围了个严严实实。 军臣单于这回是下了血本,调了数万大军专门来围李广。他早就放出话来,活捉李广,这老头是大汉最能打的将军,拿下他,刘彻那小子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李广指挥着部队左冲右突,一天一夜,杀得战马浑身是血,将士们一个个倒下,剩下的越打越少。到最后,他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人人带伤,被围在了一座土坡上。 他身中数箭,血流不止,眼前阵阵发黑。看了看身边的弟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了,一张张脸灰败得不成样子。李广长叹一声,手中的剑握紧又松开。他知道,今日是该了断了。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坐骑,马悲嘶一声倒地,把李广狠狠摔了下去。他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李广发现自己被放在一个绳网编成的担架上,两头各拴着一匹马,慢悠悠地往北走。周围是一群兴高采烈的匈奴兵,有人唱着歌,有人笑着交谈——也是,活捉了大汉的飞将军,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回去少说也是重赏。 李广忍着浑身的剧痛没有出声,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他看了看四周,押送的匈奴兵少说有百来人,一个个都骑着快马,腰间挎着刀弓。他手无寸铁,身上还带着伤,跑?怎么跑? 可就这么被俘虏,送到匈奴王庭去当个阶下囚,然后在羞辱中度过余生?李广闭上眼睛,心里一阵绞痛。他想起那些跟着自己战死的弟兄——他们都是为了保家卫国才把命丢在了草原上,自己若是苟且偷生,还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将来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故人?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身旁的马队。忽然盯住了一个少年的背影——那是个匈奴小兵,骑着一匹不错的黄膘马,马鞍旁挂着一张弓和一袋箭。 李广有了主意。 他先是一声轻咳,声音虚弱得像是要断气的样子。那匈奴少年听见动静,果然纵马过来探看。就在他低头俯身想看个究竟的瞬间,李广猛地睁大双目,整个人犹如困兽暴起,倏地从网兜里弹射而起,一下子跃到那少年的马背上。他左手一把抢过弓,右手抓住少年,顺手就给掼下了马去,然后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朝南边疾驰而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后面的匈奴兵全都傻了——一个奄奄一息的重伤之人,怎么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等他们回过神来,李广的马已经跑出快一里地了。 追!几百个匈奴骑兵一边嚎叫着一边策马赶了上来。 李广咬紧牙关,身子伏在马背上,回头就是一箭。羽箭带着风声飞去,追在最前面的一个匈奴兵应声落马,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每一箭都有人应声坠马。身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追兵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可能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力量。李广就这么边跑边射,一口气跑出去几十里,直到看见前方出现了汉军的旗帜——那是他被打散的残部,正在往回撤。 匈奴人远远看见汉军大队人马,知道追不上了,只得恨恨而返。这回轮到他们尝到了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滋味。 李广被部下接应住,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松,浑身的劲儿似乎一下子全泄了,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他在床榻上躺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伤得确实不轻,肩膀上的刀伤已经化脓,背上还有两支箭折断的箭头深埋在肉里。军医给他拔箭头的时候,李广咬着一块皮子,愣是没吭一声。 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却什么也没说。李广领一万骑出雁门,全军覆没,只身脱还。按军法,这是死罪。武帝念他多年功劳,免了死罪,但削去官爵,贬为庶人。 而另一边,卫青带兵出上谷,长途奔袭八百多里,奇袭了匈奴圣地龙城,斩首七百余人,一战成名。汉武帝大喜,当即封卫青为关内侯。朝堂上下都在议论这位年轻将军的英武,没有人再提起李广的名字。 李广去职的那些日子,一个人住在终南山下的旧宅里。门庭冷落,很少有人登门。他有时候会一个人骑马到山上去,远远望着北面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又回到了雁门关外的战场上,兄弟们都还在,大家围着篝火喝酒,有人唱着塞外的歌谣。他高兴极了,正要说话,却猛然惊醒,眼前只有一灯如豆,四周空寂无声。李广坐在黑暗中,良久良久,才慢慢躺回枕上。到了这步田地,他才终于明白了那句老话的含义。多少年来,他一直想靠战功博一个封侯的荣衔,为此拼了老命地在边关卖命。可到头来,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该是你的,终究会来;不该是你的,抢也抢不来。他这一生,对得起大汉,对得起将士,也对得起自己的本心。至于封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想通了这一节,他心里反而敞亮了许多。 果然没过多久,北方边境战事又起。汉武帝斟酌再三,还是下诏召李广回京。李广接到诏书时,正在院子里磨着他的剑。他放下刀石,把诏书看了一遍,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北边的天空。 那是他熟悉的地方。草原上白云翻滚,一望无际。 飞将军终究还是要归去的。有些马跑久了,该回圈里歇歇脚;有些人打得多了,也总该在将士们需要他的时候,再出山一回。至于那座让他惦记了半辈子的侯爵府邸,能不能等到他凯旋那天,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