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样的年代里,女人一生,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围着。墙内是家,是灶台,是织机,是日复一日的等待。墙外呢?是男人的世界——他们可以远行、赴考、做官、游历山川,把世界踩在脚下。而女人,多数时候只能站在门边,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天空。她们没有钱,没有闲,甚至连迈出家门的心思,都要被那些男女有别内外有分的规矩反复修剪。不是不想出游,而是生活的绳索,捆得太紧。
即便如此,唐代女人毕竟还是出门了。只是她们出门的方式、理由、时间和去处,都和男人完全两样。说到底,她们的脚步里,藏着她们的位置。没有人真正自由过,但在那些有限的移动里,她们的人生依然露出了某种不易察觉的挣扎——这是属于那个时代女性的出游,带着残缺的权利,也带着真实的气息。 要理解唐代女人的出游,不能只盯着她们走了多远的路,看了多少风景。那是看得见的移动;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藏在移动背后的东西。她们为什么走?被谁带着走?走到哪里去?走了之后又怎样?这些问题的答案,写满了她们与时代之间的纠缠。 古时候的女人,一直处在一种游移的处境里。她们既是家中的内人,又常常因为家族、丈夫、战乱或生计,被迫辗转到别处。她们依附于男人,生活的轨迹也随之漂浮不定。所谓游,在龚鹏程的研究里,其实包容极广:游戏、游旅、游艺、游心,甚至游民、游娼,都在同一条脉络上。这样看,唐代女人的游,并不只是踏青赏花;她们被命运推动着,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像风吹落的叶,像水面浮动的萍。 所以,判断一个唐代女人是否算出游,可以简单却又深刻:看她有没有离开自己原本生活的地方,哪怕只是短暂地离开,哪怕是被动地离开。只要空间发生转移,就是游的一种。于是这个词被拉得很宽——走路是游,出嫁是游,去远地是游,流浪也是游。她们去干什么?也许是为求生计,也许是被迫和亲,也许只是趁着某个节日透一口气。无论初衷如何,这种移动已经构成她们生命的一部分,也构成了我们对那个时代女性的理解。 这样的界定,首先凸显了空间移动这个最直白的特征。其次,它提醒我们,唐代女人的出游不是单一形态,而是一张复杂的网,网里塞满了目的与无奈。她们走出家门,往往并非出自本愿;即便自愿,也常常需要得到男人的默许。这种出游的底色,是依附,是错位,更是不平等——它真实地映射了她们在那个社会里的位置。 正因如此,我们不能把唐代妇女的出游只看作旅行。它是社会活动,牵扯着经济的、文化的、政治的各种藤蔓。就像今天划分游客要按年龄、收入一样,唐代女人也因出身、阶层不同,行走的路也千差万别。一位贵妃和一位平常农妇,她们脚下踏的,显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说到阶层,就必须回到那个笼罩千年的男尊女卑框架里去。儒家礼教的规矩,像一道密不透风的篱笆,把女人牢牢地钉在家庭内部。虽然唐代的风气相对开放,唐朝女人的束缚没有后世那样死板,但对多数女性来说,一辈子的大部分光阴,依然困在院落深处的孤寂中。 内人——这个词听起来寻常,其实是女人一生的常态。杜牧的妻子赵氏在诗里写过,丈夫总在四处游历,而归家的日子短得可怜。她写道:君从淮海游,再过兰杜秋。归来未须臾,又欲向梁州……君但遨游我寂寞。瞧瞧,同样是人生,男人遨游天下,女人守着空房,这中间隔着何等深远的孤独。 男人的出游,自古以来是堂而皇之的。求学、赶考、做官、经商,哪一样都需要远行。李白二十六岁离家仗剑远游,后来又入长安求仕;杜甫二十岁就怀揣会当凌绝顶的豪情,漫游吴越齐赵。他们可以边塞立功,可以饮酒赏景,可以吟咏山水田园——这些风流潇洒的场景,几乎都是男人独享的专利。女人呢?她们被排挤在这一切之外,即便偶尔出行,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跟随。 后世研究者王子今曾指出,中国古代女性其实有不少外出游历、住宿驿站的机会,她们的驿壁题诗,也一样清亮动人。不过,这些诗大多笼罩着一层愁云。读那些女子留下的文字,你会感觉到她们的移动里,始终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沉郁。 比如那个叫周仲美的成都女子。她嫁给了一个姓李的男人,原本跟着丈夫在金陵做官,可丈夫忽然辞官入华山,把她丢下了。她想回家却回不去,后来舅舅调职,才带她南下。她一路上心里装满了什么?是云水茫茫,去国益远的苍凉,是孤帏泪如洗的悲戚。她的一生都在奔波:幼年随父,出嫁随夫,落难后随舅父,始终没有真正选择过自己的方向。她也曾发誓妇人义从夫,一节誓生死,哪怕丈夫弃官更弃妻,她依然把从一而终当作信仰。不是她不想反抗,是道德的绳索早已把别的路都封死了。 从周仲美的故事里,我们看到的是女人的一生,要么被动等待,要么被动跟随。李白、白居易笔下也有过类似的描写,写男人在外漂泊,家中女人愁思缠身。那并不是矫情,而是古代旅行缓慢漫长、音信难通的真实投影——离别的苦楚,比我们想象的更尖锐。 所以,回到唐代女人的出游本身来看,我们不得不承认:出门这件事,并没有成为她们自主的权利。不同阶层的女性,出游的样貌天差地别,但有一点都一样——她们在出游中始终处于从属位置。她们的生活空间随着男人变,也因为男人而受限。贵族妇女或许也有想出去看看的心,可她们的游兴,往往先要得到男人的允许,才有机会被点燃。公主远嫁和亲,更是被政治推着走,连游的人都谈不上,只留下何须薄妾命,辛苦事和亲的哀叹。乐妓与文人宴饮出游,哪是为了享受山水?无非是为了活着,用一场又一场的陪游换取生存的资本。普通妇女呢,只能在节日里获得一点点行动的自由,在短暂而固定的日子里走出家门,透一口气,找回片刻的平等。说到底,唐代妇女的出游里,藏着一股惰性。这种惰性不是懒,而是被漫长的压抑造就的被动。她们的移动,很少是内心主动的奔赴;更多时候,是外部力量碰撞出来的一次波折。男女两性,同样走一里路,男人轻装前行,女人却背上太过沉重的时代包袱。因此,就算唐代社会颇为开放,女人也有机会出门走走,但我们依然要说,她们的出游和现代人那种说走就走的旅游,完全是两码事。 今天的女性,已经不再需要依附谁才能迈步。她们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属于自己的闲暇和自由。她们可以独自背上行囊,去看世界,去遇见山海。她们不再是家庭的附属,而是旅游人群里鲜活而强大的一支力量。 回望那些唐代女人踉跄的身影,我们或许会轻声叹息:她们也曾走过许多路,却始终没能走出那道无形的墙。而墙倒之后,今天的我们,终于可以在春风里奔跑,再也不用等待谁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