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的一个午后,黑海的浪花轻轻拍打着克里米亚海岸,赫鲁晓夫正躺在别墅的藤椅上,眯着眼看着远方的海平线。他刚刚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心情不错。他当然不会知道,几百公里外的莫斯科,一场静悄悄的政变已经进入倒计时。参与密谋的,恰恰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那批人。等他意识到事情不对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被告知自愿退休,从此成为苏联历史上最特殊的一笔——特殊养老金领取者。那一年,他刚满七十岁,执政也不过十一年。
回想他刚上台那会儿,多少人对他寄予厚望。他看上去那么有活力,那么敢说敢干,让人以为苏联终于要迎来一阵新风。可惜,风是刮起来了,却把船上的帆撕得稀烂,最后连舵手自己也被掀下了海。 --- 故事得从1953年说起。那年3月5日,统治苏联近三十年的大人物斯大林突然倒下,连个接班人都没留下。整台庞大的国家机器瞬间失去主心骨,权力场上立刻空出一大块地盘,谁都想扑上去咬一口。当时苏联最关键的两个位子,一个是部长会议主席,一个是掌握内务部的大权。谁把这两个抓在手里,谁就是下一任主人。 贝利亚和马林科夫动作最快。斯大林一死,贝利亚马上推举马林科夫坐上部长会议主席的位子,马林科夫也投桃报李,让贝利亚接管内务部,还兼任副主席。俩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眨眼间就成了苏联最惹不起的组合。 而我们的赫鲁晓夫呢?那时候他只是个书记处书记,听着体面,手里的实权却有限。不过他也不傻,一早抱住了国防部长布尔加宁的大腿,布尔加宁身后又站着华西列夫斯基和朱可夫两位元帅。这意味着,谁能动武,谁就站在他那边。 谁都不愿意矮人一截。既然硬碰硬未必有胜算,那就玩阴的。赫鲁晓夫先找马林科夫叙旧,叙着叙着就拐到贝利亚身上:老马啊,你也知道内务部当年多吓人,现在咱们相安无事,可万一哪天贝利亚心血来潮,把咱俩也扔进卢比扬卡,你我都得完蛋。马林科夫其实心里也发怵,他比谁都清楚贝利亚是什么人。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先下手为强。 没过多久,在一次会议上,赫鲁晓夫突然发难,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斥贝利亚,说他是苏联的敌人、内奸、野心家。他一带头,其他人也赶紧跟着喊打喊杀,生怕表态慢了被当成同党。马林科夫顺势下令把人拿下,贝利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监狱,再也没出来过。 贝利亚一倒,整个内务部跟着遭殃,大批高级官员被清洗,那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权力机器被拆得七零八落。从此内务部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事情都得向苏共主席团和书记处汇报。而这块大蛋糕,赫鲁晓夫分到了最甜的一部分。 还有意外收获。贝利亚在监狱里死咬马林科夫,说他们当初是一伙的,搞得马林科夫百口莫辩,天天怕自己哪天也被揪出来。赫鲁晓夫则趁机从主席团的边缘人物一跃成为最有话语权的人。布尔加宁、莫洛托夫这些人虽然地位高,但都是听命办事的。到了1953年9月,赫鲁晓夫主持开会,重新设立早就被斯大林废掉的第一书记职务,自己坐了上去。从那天起,他成了苏联新一任当家人。 --- 新官上任,自然要烧三把火。可烧哪儿呢?斯大林留下的摊子实在吓人。大清洗从战前一路搞到战后,到斯大林断气那天,古拉格集中营里还关着两百多万人,其中绝大多数根本没有罪。更麻烦的是,这股风气早就传染给了东欧各国的领导人,他们也都学着苏联找各种借口清洗所谓的右派,建了一大堆集中营。 斯大林死了,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那些被关着的人、被整过的人,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迟早要出大事。赫鲁晓夫一开始想的是把锅全扣在贝利亚头上,反正人都没了,怎么说都行。可惜贝利亚的级别不够,撑不起这么大一口锅。又有人提议清算现行体制——这显然不可能,那不是砸自己饭碗吗?那就清算活着的领导人?马林科夫、莫洛托夫都还好好地坐在主席团里,赫鲁晓夫哪有本事一下子跟他们翻脸? 算来算去,只剩下一个办法:把一切错误都算到死去的斯大林头上。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反正死人不会开口辩解。更何况,赫鲁晓夫自己也不干净。他在大清洗时期可是斯大林的铁杆追随者,亲手签发过无数逮捕令,正因为站队正确,才一步步爬到高位。要是真较真清算,台上坐着的没一个跑得掉。所以,必须找一个既能服众、又没法反驳的背锅侠。斯大林,就是那个最完美的背锅侠。 --- 1956年2月,苏共第二十次代表大会召开。赫鲁晓夫在会上一开始还只是含含糊糊地批评个人崇拜,像是在试探水温。到了2月25日,他突然搞出一场特别会议,还把一百多位获平反的反对派请到现场当观众。就在那个讲台上,他掏出一份秘密报告——《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这份报告后来震惊了整个地球。 报告把一切脏水都往斯大林身上泼:大清洗是他策划的,二战初期的惨败是他的无能,农业搞不好是他政策害的。一句话,苏联所有坏事,全是斯大林的锅,别的没他什么事。 赫鲁晓夫还嫌知道的人不够多,专门把报告印成小册子,发给全国上下学习讨论。很快,全世界都知道了。那时候冷战正打得火热,欧美那边正愁找不到攻击苏联的借口,这下可好,赫鲁晓夫亲手递过去一把刀,人家不砍白不砍。于是广播里、报纸上、电视中,全是对苏联体制的口诛笔伐。 原来支持苏联的那批人彻底懵了。东欧的反对派蠢蠢欲动,有些地方差点闹出大乱子,最后还是靠苏联的坦克压了下去。更要命的是人心。原本全世界有百分之七十的人对苏联抱有同情和向往,秘密报告一出来,这个数字一下子掉到不足两成。更深远的影响是,苏联人开始反思:我们这三十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制度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一股自由化的暗流开始在苏联内部涌动,很多人心里悄悄倒向了欧美。 苏共内部的裂痕也出来了。一方面从小接受的教导是资本主义万恶,另一方面党的高层又亲自否定了斯大林和整个体制。大家不知道该往哪走,索性不想了。有人开始趁机捞钱,有人麻木地混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日后洪水滔天。 ---赫鲁晓夫做这份秘密报告,本意倒不坏。他确实看出斯大林模式问题太多,想给苏联找条新路。但一个本来该慢慢推进的工程,他非要抡着大锤去砸墙,结果把自己震得脑仁疼。 他最先动的是农业。说实话,斯大林那套剪刀差政策的后果真够呛。为了工业化,农村被抽血抽得干干净净。到1953年,苏联粮食产量只有8250万吨,人均肉类只有可怜的30公斤。更尴尬的是,这数据还不如沙俄时代——1913年人均粮食540公斤,肉类31.4公斤。折腾了几十年,日子反而倒退了。 赫鲁晓夫着急啊,得赶紧弄出成绩来。他东看西看,突然盯上了玉米。玉米产量高啊!能当粮食能当饲料,种了准没错。于是他一拍脑门,大笔一挥,苏联各地都得种玉米。原来只有350万公顷的地种玉米,很快就扩到1800万公顷,他还嫌少,非要1960年涨到2800万公顷。 可是玉米这东西讲究阳光,阳光不足的地方长不好。苏联那么大一片国土,很多地方根本种不了。结果呢?玉米大面积减产,丰收成了奢望,赫鲁晓夫也光荣地得了个外号——玉米帝。 种玉米失败,没关系,再换别的招。1958年,他取消了集体农庄的义务交售制,改成采购制。这一步倒是对的,国家提高了收购价,农民收入一下子翻了十倍左右,还允许农民搞副业,只要交够税,自留地爱种啥种啥。那阵子农民积极性确实高涨,改革的甜头尝到了。 可赫鲁晓夫这人啊,经不住好。一尝到甜头,又开始脑子发热。这次他盯上了农业机械化。他的办法也简单粗暴:把拖拉机站的所有机器都卖给集体农庄。听起来好像是为农民好,可问题是,很多农庄根本买不起啊!他不管,大手一挥,没钱?给你贷款,三到五年还清就行。于是穷的富的都被迫贷款买了拖拉机。 那拖拉机买回来,总得加油吧?总得维修吧?总得有人开吧?这些都要钱。富裕的农庄咬咬牙能撑过去,本来就穷的农庄为了还贷,勒紧裤腰带还不够,拖拉机被当废铁扔在院子里。农业农村的资金全砸在这堆铁疙瘩上了,生产没法搞,经济大倒退。到1963年,苏联居然闹起了大饥荒,不得不花八亿美元从国外进口1200万吨小麦,还限制老百姓买面包,面包的质量也降得厉害。苏联可是传统的小麦出口大国啊,现在居然跑去和美国抢购粮食,简直成了国际笑话。赫鲁晓夫的农业改革,十几年下来,成功把苏联农业搞得更惨了。农民们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他早点下台。 农业搞砸了,工业也没好到哪去。斯大林模式的计划经济一开始挺管用,可发展到后来,僵化得像个冻住的齿轮。赫鲁晓夫想放权,让地方自己搞。他把1.5万个企业下放给加盟共和国,一口气撤掉了一大批部门,只留下航空、无线电、造船等几个要害部门,然后又把全国划成105个经济行政区,每个区都设管委会。 他说是地方灵活管理,可结果咋样呢?原来由国家统一调配资源,哪个企业缺啥,打报告国家给调,现在调度部门没了,企业缺个零件还得自己解决,只好自己兼职生产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工业生产混乱得一塌糊涂。 更要命的是,地方权力一大,分离主义就冒头了。赫鲁晓夫一看不好,又赶紧设立新的国家管理部门,管理人员越塞越多,绕了一圈,又绕回原来的老路上。 他还脑子抽风,硬要在地方上分什么工业党和农业党,一个管工业,一个管农业,两个系统各搞一套班子,互相之间要买个东西还得写文件打报告审批,繁琐得能把人逼疯。这套制度除了添乱,没半点用处。 --- 农业得罪了农民,工业得罪了工人。接着,他又搞干部轮换制,规定任期和连任次数,这政策听着确实利国利民,可干部们全都炸了:你这不是砸我们铁饭碗吗?再说下去,他又大裁军,军官和士兵心里也憋着火。他还继续压着文艺界,知识分子对他也没好脸色。到这一步,苏联从上到下,几乎把所有阶层都得罪了个遍。 1964年,报应来了。以勃列日涅夫为首的一群人,在国防部长马利诺夫斯基的支持下,在主席团会议上对赫鲁晓夫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批评。唯一帮他说话的米高扬,没人搭理。所有人铁了心要他滚蛋。最终,赫鲁晓夫别无选择,自愿退休。他那些折腾了十几年的改革,后来也被勃列日涅夫一项项改了回去,仿佛他从来没来过。 平心而论,赫鲁晓夫确实想改变苏联。斯大林留给他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既要解决问题,又要找新路。可他能力不够,思想也一塌糊涂,最后只能在原来那堵破墙上东刷一层漆、西补一块砖,不但没让墙结实,反而搞得更摇摇欲坠。 他知道苏联病在哪里,可他的药方比病本身还毒。尤其是那份秘密报告,简直是拿炸药去拆房子,房子没炸塌,却把地基震出了裂缝。怎么就说呢?他本来可以改错不认错,偏偏选了最糟糕的那条路——认错又不改错,等于承认自己从根上就错了,还回不了头。那道裂缝,后来几十年越扩越大,最后整个国家顺着那道裂缝,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