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一倒,那些昔日的皇亲国戚,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没了依靠。家底厚的,还能变卖些祖上传下来的物件,勉强糊口;家底薄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真是说不尽的凄凉。等到溥仪跑到东北,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又坐上那把龙椅,不少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拖家带口投奔过去。可偏偏有那么几个人,骨头硬得很,任凭你许他什么富贵荣华,他就是不肯弯腰。载涛,就是这么一号人物。 说起来,载涛在皇室里的身份,那是真金白银的高贵。光绪皇帝是他亲哥哥,溥仪是他嫡亲的侄儿。他自幼聪明伶俐,长辈们对他寄望甚深。1908年,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就被封了郡王,还当上了军咨大臣和禁卫军大臣,风头一时无两。他甚至远渡重洋,去过西方八国,考察人家的陆军是怎么操练的——那时候,他可算是清廷里头睁眼看世界的人物了。 可世事翻覆,比翻书还快。1912年,溥仪被袁世凯逼着退了位,大清就此画上句号。载涛一下子从手握实权的大臣,变成一个无职无权的平民闲人。不过那时候,他家里还有些底子,北洋政府也按月发点生活费,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却也不算太难过。但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考验他。1924年,冯玉祥带兵进了北京,把溥仪赶出紫禁城,连优待条件也一并撕了。载涛家那份固定的皇粮,也跟着断了。
说起来,载涛虽然生在皇族,却没什么纨绔子弟的臭毛病。他这辈子就两样嗜好:一是爱马,二是听戏。可嗜好不能当饭吃,没了进项,银子只出不进,坐吃山空,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没几年光景,他就把大宅院卖了,换了一处小院子,才算喘了口气。但小院也救不了长久的穷。那时局一天比一天乱,物价像脱缰的野马,法币贬得一钱不值,载涛一家连啃窝头都快成了奢侈。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只好拉下脸,跑到德胜门桥头摆了个旧货摊,把家里用不上的东西一件件卖掉。 日子虽然难熬,人骨子里的气节却没丢。溥仪在东北当了日本人的傀儡,身边聚拢了一帮旧臣遗老,风光招摇。有人来劝载涛:您也去吧,皇上在那边待您不薄。载涛听了,冷冷一笑:我当过清朝的王爷,可我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让我去给日本人当走狗?这种背叛祖宗、背叛国家的事,我做不出来。这话传出去,有人觉得他傻,放着好日子不过;可更多的人,暗暗佩服他这股硬气。 日本人也没放过他。1933年春天,载涛家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领头的是大名鼎鼎的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此人满脸堆笑,开口就是高官厚禄,许他荣华富贵。载涛不卑不亢,说自己身子骨不好,恕难从命。土肥原脸上的笑僵住了,恼羞成怒,猛地掏出手枪,抵在他胸口:你要是不答应,今天就让你死在这儿!那种杀气,换别人早腿软了。载涛却昂着头,眼睛都不眨一下:要杀就杀,啰嗦什么!想让我当汉奸,做梦!就这么一句硬话,倒把土肥原给镇住了。他盯着载涛看了半晌,最终悻悻地收起枪,带着人走了。 抗日战争那几年,日子更苦了。物价飞涨,米面比金子还贵,载涛只好靠摆摊、给人跑腿,换几口吃的。邻居见他饿得面黄肌瘦,偷偷送两个窝头过来,他还要推让半天。可不管日子多难,他始终没向日本人低过头。这份骨气,街坊邻里看在眼里,敬在心里。 新中国成立后,载涛的生活总算有了转机。他这人平易近人,虽然顶着个皇叔的名头,却从不摆架子,邻里请帮忙他都乐意跑。街道上的人信任他,推举他去街道工作。他也没嫌活儿琐碎,干得认认真真,踏踏实实。 后来政协一届一次会议召开,毛主席翻看参会名单,发现满族代表竟然一个也没有,直觉得遗憾。李济深听说了,就向主席推荐载涛:此人虽是清朝皇族,但为人正派,有民族气节,是个可用之人。毛主席和周总理都点了头。1950年,载涛受邀出席政协一届二次会议。会上,周总理鼓励他多为国家提建议。他思来想去,自己这辈子最懂马,便写了一份改良军马的提案。毛主席看过,大为欣赏,也被他这份赤诚之心打动,说要见见他。见到载涛,毛主席见他衣着简朴,知道他日子过得清苦,心里便有了打算。周总理也在一旁说,像载涛这样的人才,应该让他发挥专长。没过多久,任命书就送到了载涛手中——炮兵司令部马政顾问。载涛捧着那纸任命,嘴唇颤抖,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哽咽着说:毛主席这样信任我,我这条老命,就交给国家了。 他没有食言。上任后,他不辞辛苦,跑遍了各地的军马场,手把手教战士们选马、养马、驯马。抗美援朝战争打响后,前方山路崎岖,运输补给困难,急需军马。炮兵司令部成立了以载涛为首的工作组,赶赴内蒙、东北等地选马。那时候天气寒冷,他年事已高,却跟着年轻人一起风餐露宿,硬是一匹一匹地挑,最终圆满完成了任务,为前线提供了有力保障。 1970年9月,八十三岁的载涛病逝。他这一生,从王府走向街头,从旧王朝走向新中国,兜兜转转,起起落落。有人说他傻,放着荣华不要,偏要过苦日子;也有人笑他顽固,守着那份骨气,却受了一辈子穷。可正是这份傻和顽固,让他在历史的洪流里,活出了一个中国人该有的样子。他的骨灰安放在八宝山,而他的故事,留在了后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