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深处,总有一股血腥味,从龙椅底下飘出来。帝王家的亲情,向来比纸还薄。公元626年,玄武门的枪尖滴着血,李世民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和亲弟弟,又逼父亲李渊交出了皇位。他坐上了天下最高的那把椅子,可袍角上,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血痕。 不能说李世民不是个好皇帝。他很勤政,也很会用人才,贞观年间政治清明,百姓的日子渐渐安稳,文化也蓬勃起来。可问题恰恰在这里——他夺得皇位的方式,成了一把悬在子孙头上的刀。后人看得分明:原来皇位不是等来的,是可以做来的。于是,在他死后不到六十年,李唐皇室内部,竟接连爆发了三次争位政变。 第一次,是神龙元年。太子李显联合宰相张柬之等一批老臣,在神都紫微城突然发难,逼武则天把江山交还李家。名义上是还政于唐,骨子里,也是一次豁出性命的豪赌。 第二次,是景龙元年,公元707年。太子李重俊也走了一条险路,发动了景龙政变。可惜他运气不好,政变很快失败,他的命运自然也以悲剧收场。
第三次,是景龙四年,公元710年。这一次出手的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他们联手发动唐隆政变,终于从韦氏手中夺回了李唐的天下。可是天下夺回来了,新的难题又摆在面前。 太子怎么立?按老规矩,嫡长子宁王李成器是第一人选。但临淄王李隆基平乱有功,功劳摆在那儿,你不看他都不行。唐睿宗李旦左右为难,心里翻来覆去,迟迟定不下来。 这时候,李成器站了出来。 他说得很诚恳:太子这个位子,是天下人的公器。太平年月,立嫡长子没错;国家有难,就该让有功的人来坐。如果非要按老规矩来,让天下人失望,那才是社稷的祸事。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一连几天,哭着请求父亲别立自己。朝廷里的王公大臣也纷纷上言,说楚王李隆基有社稷大功,应当做太子。睿宗终于点了头。李隆基却不答应,又上书推让,说大哥才是嫡长,自己哪敢越过他。两人推来推去,最后睿宗一锤定音,不再听了。 你看看,这幅画面多难得。兄弟俩不是装模作样,是打心眼里谦让。他们越是这样,越衬得玄武门那场杀戮冷得吓人。不知道李世民在九泉之下瞧见这情景,脸上会不会发烫。 其实,李隆基和兄弟们的情谊,早就扎下了根。还没当皇帝的时候,他们兄弟几个就住在一起。不管是在东都洛阳的积善坊,还是后来搬到西京长安的兴庆坊,几座宅院都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后人称之为五王宅。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那种热乎乎的兄弟情分,不是一天养出来的。 等李隆基当了皇帝,兴庆宫成了皇宫,他也没有把兄弟们远远打发走。几个王府依然环绕在宫墙边上,像一群依偎着大树的鸟雀。他特意在兴庆宫西南方向盖了一座高楼,登上去就能望见兄弟们的府邸。隔三差五,他就在楼上招手,叫兄弟们过来喝酒、说笑。那光景,哪里像君臣?分明是一家人在过寻常日子。 李隆基有真心,兄弟们也守得住本分。他们从来不打听朝政,不拉拢大臣,安安静静地当自己的富贵王爷。后来,大哥李成器病逝,李隆基听到噩耗,当场失声痛哭。他给了大哥一个特殊的谥号——让皇帝。这几个字,既是恩宠,也是一段手足深情最重的印章。皇家兄弟能处到这个分上,古往今来,真的太少见了。别说帝王家,就是老百姓家里,为了几间房、几亩地,亲兄弟反目的还少吗?可偏偏在这座最容易让人发疯的皇宫里,他们守住了最难守住的情分。 李成器那一让,让出了一个光耀千古的开元盛世。他没有坐过一天龙椅,却用最朴素的选择,给天下人立了一个榜样。原来,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是非得抢来不可;原来,兄弟之间的情义,比那把冰凉的椅子,更值得让人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