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朝鲜半岛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停战谈判已在开城谈了好些日子,桌子两边的人却始终谈不拢。美国人仗着飞机大炮,开口就是海空优势,要价高得离谱。我们这边当然不答应,谈崩了,对方拍桌子撂下一句狠话:那就让枪炮说话吧。 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他们还真是认真的。 范弗里特摊开地图,圈定了上甘岭两个山头,取名为摊牌行动。他盘算得很美:六天时间,两百人伤亡,把阵地拿下来,给谈判桌上添点筹码。可惜他没料到,后来这场仗打了四十三天,死伤人数远远超出他的剧本,成了整个朝鲜战场上最惨烈的一页。 1952年10月14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美军三百门炮同时开口,二十七辆坦克、四十架飞机也凑上来,往597.9和537.7两个高地拼命倾泻弹药。弹着点密到什么程度?一秒钟就是六发炮弹落地,整座山头像被翻过来犁了一遍似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负责守备的志愿军第15军45师,从师长崔建功到前线每一个战士,都清清楚楚地确认了一件事:真正的考验来了。
崔建功这个人,打了几十年仗,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仗,他身边那些能打的连队,一个接一个被打残。天一亮,敌人仗着火力猛,一波波往上冲;到了日头偏西,一半表面阵地已经落到敌手。崔建功没犹豫,抓起电话打给135团团长张信元,命令就是一句话:夜里组织反击,把阵地给我夺回来。 那天夜里,志愿军摸黑冲锋,硬是把失掉的阵地抢了回来。可这仅仅是开始。 此后,山头成了拉锯的绞肉机。白天美国人用炮弹开路,步兵往上一批批拱,晚上志愿军借着夜色的掩护,端着刺刀再杀回去。你上来,我下去,反反复复,阵地换手之频繁,连老兵都念不出清楚的次数。但有一个数字,谁也忘不掉:45师的伤亡,一天比一天触目惊心。 打到17日,全师已有十五个连队被打光了建制。有些连队,满打满算只剩几个人还站着。崔建功在指挥部里坐不住,红着眼下了道死命令:往后各团营再调兵,一队人最多一个排;超过一个排,必须先报我亲自批。这不是怕打仗,是已经没有多少家底可以消耗了。每一条人命,在这时候都金贵得让人心颤。 军长秦基伟那头,心里更难受。他不是不想增援,可手里的两个师各有各的阵地在扛压,哪儿都抽不出人去。最后,一个电话打过去,把自己的军部特务连和警卫连,全派去了上甘岭。那两个连的战士,不少人跟在他身边好几年了,上了阵地,两天时间,也打残了。 19日,美军两个团轮番冲锋,从白天压到黄昏。45师伤亡过重,实在撑不住,只能退往坑道。上甘岭表面阵地,在这一天第一次全线失守。 消息传到兵团司令部,司令员王近山抓起电话,只对秦基伟说了一句:今晚必须给我夺回来。两个山头,一个都不能少。要是做不到,你就回家放羊去!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子,却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命令方式。 秦基伟又给崔建功拨过去:老崔,阵地拿不回来,你就别回来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崔建功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放心,打剩下一个营,我当营长。剩下一个连,我当连长。剩下我一个人,我自己上。 那一夜,崔建功把最后能派出来的机动力量全压了上去。没有留后手,也没有人想过退路。鏖战到翌日黎明,20日凌晨时分,上甘岭的表面阵地,重新飘回了志愿军自己的旗帜。 但这片高地,已经付出了太大的代价。45师伤亡三千二百人,很多人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战后统计,光在这七天里,他们歼敌七千一百多人,为后面四十多天的苦战打下了最厚重的基石。而在这些幸存者和牺牲者中间,走出了孙占元,走出了黄继光、牛保才、龙世昌——那些名字如今刻在纪念碑上,刻在无数人的记忆里。 阵地上终于静下来的时候,风吹过焦土,卷起呛人的灰。山坡上到处都是弹坑,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浮土能没过小腿。你很难想象,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有无数年轻人端着枪、吼着嗓子,朝敌人的火力点冲锋。他们中很多人,倒下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在一张正式的名单上。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有人提起上甘岭这三个字,崔建功总会沉默良久。他不怎么谈论功勋,也不甚愿意回忆细节。只偶尔会说:那场仗,不是谁打得聪明不聪明的事。是硬拼,拿命拼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仿佛那两片焦土还冒着青烟,奔涌着一群群年轻的背影,一路朝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