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荣光,从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竖起大旗开始,到溥仪在紫禁城颁布退位诏书结束,算起来整整二百九十六年,其间换了十二位皇帝。这十二位天子之下,还立着十二位铁帽子王——清初八位,后来又添了四位。所谓铁帽子,便是天家给的最硬的承诺:子孙代代,永不降级。
这十二人可不是普通王爷能比的。俸禄按最高规格给,一年上万两银子,外加一万斛米;府邸由皇家御赐,死了还能配享太庙。最要紧的是世袭罔替四个字——哪怕传到第一百代,也还是亲王郡王,不用像其他宗室那样一代代往下降。这样的荣耀,搁在清朝鼎盛的时候,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可惜帽子再铁,也硬不过时势。封建王朝要退出历史舞台,连皇帝都保不住龙椅,铁帽子能值几个钱?一九一二年,清朝垮了,铁帽子王的名号也跟着成了灰。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前朝遗老们,只要没撞上军阀的枪口,大多还能靠家底过上温饱日子。就拿末代皇帝溥仪来说,退位了还能在紫禁城里住着,吃香喝辣,照样有人伺候。 在这群旧梦里,有个叫爱新觉罗·晏森的人。他的命,说好也好,说坏也坏。一九一〇年初,他父亲去世,他顺顺当当接过了克勤郡王的帽子,成了第十七任克勤郡王。那会儿清廷已经摇摇欲坠,他倒也没多想,毕竟王爷的俸禄照发。可只领了两年,大清就没了。帽子还在,钱却断了。晏森打小就是个挥霍惯了的主儿。八旗子弟那些玩法——提笼架鸟、喝花酒、斗蛐蛐,他样样精通,就是不学无术。没收入之后,他也想过省钱,可手一松,银子就哗哗往外流。先是把宫里赏的宝贝一件件搬出去换钱,换来的钱又被他转手扔进茶馆酒楼。很快,家里连件像样的古董都不剩了。最后他一咬牙,把整座克勤郡王府给卖了。 买下王府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的民国国务总理熊希龄。这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当笑话谈。堂堂铁帽子王,祖传的王府都卖了,不是败家子是什么?晏森倒是一脸无所谓,钱到手,先痛快一阵再说。他又混了两年的快活日子,那笔巨款便一个子儿不剩了。 到了这个份上,家徒四壁,能卖的都卖了。晏森还不肯收手,他盯上了祖坟。祖坟上那些花了重金修的墓碑、围砌的青砖,被他雇人拆下来拉去卖了;坟旁几棵百年老树,也一棵不剩地砍倒换钱。有人问他这是干嘛,他嘿嘿一笑:留着有啥用?还不如换点酒喝。他甚至还想挖开坟看看,里面有没有陪葬的金银。要不是怕被人拦下,可能真就刨了。 等这些钱也花光了,晏森是真的两手空空。人总得吃饭,他索性在京城拉起了洋车。从此,街头上多了一个满清王爷的车夫。那些当年羡慕他身份的人,如今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丢祖宗的脸!他却总是咧着嘴笑,仿佛拉车是什么顶体面的营生。这个曾经的铁帽子王,有没有在深夜里独自后悔?没人知道。只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倒像是把铁帽子什么的,连同那些飞走的银子,一起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