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世上的因果流转,真是比编书的还要巧妙。那马陵道上一场混战,庞涓殒命,乱箭穿心,魏国从此断了脊梁骨,一步步走向衰败。而一直被魏国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秦国,反倒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终于等到了出头之日。 说秦国当年,也不是没有风光过。春秋时节,秦穆公称霸西陲,威震四方,那是何等的威风。可惜好景不长,穆公一死,后辈们一个不如一个,中原各诸侯国更是把他们当成野蛮人看待,连会盟都不愿意带上他们。这口气憋在心里,足足憋了八十多年。 直到公元前三百六十一年,秦孝公登基。这位年轻的国君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他做梦都想恢复老祖宗秦穆公的那份荣光。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魏国能强盛起来,靠的就是招揽人才、变法图强。于是,他也学着魏国搞起招贤馆,砸下重金,只求天下英才。可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那时候天下的人才,哪个不往中原跑?齐、楚、燕、韩、赵、魏,哪一国不比秦国这荒僻之地强?络绎不绝来秦国的,不是些落魄书生,就是些混不下去的庸才。秦孝公的一腔热火,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浇灭了,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可命运这种东西,偏偏喜欢在你最失望的时候,安排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这个人,就是商鞅。
商鞅是卫国人,身份说起来也不算显赫,但架不住人家肚子里有货啊。他当时在魏国国相公叔痤门下做事,公叔痤是个识货的人,早就看出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平日里待他如亲儿子一般,处处提点,事事栽培,打定主意要把衣钵传给他。等到公叔痤病入膏肓,弥留之际,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向魏王举荐了商鞅。魏王坐在榻边,听着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公叔痤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这位大王压根没把商鞅当回事儿。他挣扎着又补了一句:大王若是不用他,那就把他杀了吧,千万别让他落到别的国家去。魏王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这老头是将死之人,说的话也不必当真,别说杀了,连多看一眼商鞅都懒得去。 商鞅是个聪明人,他看明白了,这魏国不是自己的久留之地。一身的学问,满腔的抱负,总不能烂死在这没人赏识的地方吧?他听说秦国正在广纳贤士,收拾收拾行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秦国,商鞅才发现,求见秦孝公的人何止千百,自己要在这人群里冒出头来,没个门路可不行。好在他是个剔透的人,几番打听,寻到了秦孝公身边一个叫景监的得宠太监。商鞅舍得花钱,景监收了银子,也乐意帮这个看着就精明干练的年轻人引荐一把。 于是,就有了那著名的三场面试。 头一回,商鞅洋洋洒洒,从三皇五帝讲到尧舜禹,讲得是天花乱坠,口沫横飞。他偷眼瞧秦孝公,只见这位年轻的国君眼皮子耷拉着,像在听催眠曲一般。第二回,商鞅换了路子,改讲商汤、周文王、周武王,还有那周公旦辅政的故事。秦孝公听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模样比头一次还要不耐烦,差点没当场打着哈欠把商鞅轰出去。 要是换了个脸皮薄的人,兴许就打了退堂鼓。可商鞅不是一般人,他回去之后反反复复琢磨,夜半三更还在那翻来覆去地回想秦孝公的反应。终于,他明白了:这秦孝公要的不是什么上古圣贤的仁义道德,他心里念的、惦记的,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霸业,是晋文公退避三舍的威风,是楚庄王问鼎中原的傲气,更是他老祖宗秦穆公当年纵横捭阖的荣光!他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霸业,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仁义经。 第三回见面,商鞅一开口,就专挑那霸道的事儿讲。齐桓公怎么用管仲,晋文公怎么称的霸,楚庄王又凭什么那么嚣张,秦穆公又是如何在西边站稳脚跟、雄视天下的。这回,秦孝公的眼睛亮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听得是津津有味,连连点头。那一刻,商鞅知道自己赌对了。 从此,商鞅在秦孝公手下算是彻底得了势。他是个法家学派的信徒,给秦孝公开的方子也直白:别整那些虚的,咱就学那齐桓公晋文公,改革内政,发展生产,整顿军队,严刑峻法,让老百姓怕,让贵族服,让军队能打!秦孝公喜欢的就是这套,当即拍板说好。可这变法,说到底是要动别人奶酪的。秦孝公也知道,自己下面那帮老臣、贵族,一个个脑筋转不过弯来,不把这帮人说服了,法令根本推不下去。于是,他召集了一帮大臣,开了一场规模盛大、唇枪舌剑的廷议。商鞅站在堂上,把自己那套施政方略掰开揉碎了讲给众人听,有的是真心敬佩,有的是面色铁青,还有的在底下嘀嘀咕咕。秦孝公就坐在上首,不动声色地听着,可那眼神里透出来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分明:他是铁了心要支持商鞅的。大臣们哪个不是人精?见大王这般态度,谁还敢当面硬顶?也就一个个顺着台阶,把那不同意见咽回了肚子里。 就这样,在秦孝公的鼎力支持下,商鞅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迁都咸阳,设县制,统一度量衡……他在秦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件件地推行着新法,把一个积贫积弱的秦国,一寸寸地往强盛的路上推。至于这变法过程中又闹出了多少风波,有多少人记恨他,秦国又是怎样一步步变得让六国忌惮,那便是后面要细细说来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