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三年,公元559年,六月的建康城里热浪滚滚。
皇宫内,一个男人的死,被秘密封锁了整整八天。
陈霸先驾崩了。这位靠双手打出陈朝江山的开国皇帝,57岁,死在了床上。可他身边的人没敢声张——不是不想,是真的不敢。
外边是什么情况?王琳带着十万人马在西边虎视眈眈,背后有北齐撑腰;北面是北周,刚刚放出一张牌——陈霸先的亲儿子陈昌,这会儿正从长安出发往南走,他打算回来继位;与此同时,建康四周的地方豪强,哪一个不是手握兵权、面上恭顺、心里各自打算盘的主?
陈朝,只有两个选项:要么立刻找到一个撑得住局面的人,要么就散了。
皇后章要儿和谋臣蔡景历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半天后,有人开口:召临川王陈蒨回来。
这个决定,改变了整个南北朝的走向。
要搞清楚陈蒨是什么人,得先搞清楚他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
他不是太子,不是储君,从血脉上说他只是陈霸先的侄子,是其兄陈道谭的长子。这身份,放在太平年间,大概就是个有钱有闲的宗室公子,读读书,练练字,没什么大用。
可他偏偏遇上了侯景之乱。
公元548年,梁太清元年,侯景反叛,席卷江南,兵锋直指建康。这场乱子把南朝的体面撕了个粉碎。陈蒨的父亲陈道谭,以东宫直阁将军之职,领弓弩手两千驰援台城,最后在石头城中被乱箭射死。
那年陈蒨多大?二十六七岁。
父亲刚死,周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些世家大族,有的跑山里躲着,有的干脆趁乱抢劫,反正没几个有骨气的。 陈蒨没跑,也没抢,他把家族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一个都没出事。建康实在待不住了,他才带着人悄悄移到临安,等风头过去。
等来等去,等来的是更危险的处境。
陈霸先起兵,侯景闻讯,立刻派人去抓陈蒨和陈昌——这两个人,一个是陈霸先的侄子,一个是陈霸先的儿子,抓住就是谈判筹码。陈蒨被抓走那天,袖子里藏了把小刀。 他的打算很清楚:见到侯景,当场刺杀。可派来接他的只是个小属员,他忍住了,没动手。后来侯景几次想直接弄死他,都没来得及——公元552年,陈霸先攻破石头城,侯景兵败,陈蒨这才从包围里逃出来,跑到了叔父的大营。
这段经历,不是一般人能挺过来的。
挺过来的人,往往有两种结果:要么废了,要么成了。
陈蒨属于后者。
逃出来之后,陈霸先给了他第一个正式职务——吴兴太守。刚上任,宣城方向的乱军头领纪机、郝仲各自聚了千余人,轮番来郡里骚扰。陈蒨二话不说,领兵出去平了。这一仗打完,他在陈霸先眼里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梁承圣二年(553年),梁廷授任陈蒨为信武将军,监管南徐州。 第二年,陈霸先北征广陵,点名让陈蒨做前军。据史书记载,那几仗,陈蒨每战必胜。
到绍泰元年(555年),陈霸先袭杀王僧辩,王僧辩的女婿杜龛随即发兵报复,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吴兴——陈氏家族的老巢。杜龛派了五千人去打陈蒨,陈蒨手里只有几百人。 换旁人,这时候要么投降,要么跑路。陈蒨守城,守了数百日,硬是没被攻破。
这一战,他真正在军中立住了脚。
557年,陈霸先称帝,建立陈朝,封陈蒨为临川郡王,拜侍中、安东将军。 此时的陈蒨,已经从一个护着家人躲乱子的世家公子,变成了陈朝最依赖的军事支柱之一。他的起点叫绝境,他的成长路是一刀一枪磨出来的,这不是史书里的溢美之词,而是真实刻在时间里的轨迹。
559年的建康,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陈霸先驾崩的消息,被章皇后和蔡景历压着,没敢往外说。宫里照常运转,该换班的换班,该送膳的送膳,连皇帝身边的内侍都被叮嘱了:守口如瓶。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一旦消息走漏,这个刚成立两年的政权,随时可能被人踩着垮掉。
王琳在西边,兵强马壮,早就看陈霸先不顺眼;北齐在北边,打了几仗没讨到便宜,但实力还在;南边的地方豪强,表面上奉着建康,心里各有算盘。更要命的是,陈昌——陈霸先唯一的亲儿子——还在北周长安当人质,皇位的合法继承人不在,这就是个随时引爆的雷。
人选只有一个:陈蒨。
章皇后和蔡景历选他,不是因为情分,而是因为他是当时唯一有执政经验、在军中有威望、还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可章皇后又犹豫了。老公一辈子拼来的江山,就这么传给侄子?她实在迈不过这道坎。
六月二十九日,陈蒨从南皖火速赶回建康,住在中书省。 他没有直接进殿,而是一再推辞,说自己德薄,说应当等陈昌回来。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懂的人都知道:这是政治上的必要程序,不是真心推让。
僵局被侯安都打破了。这位陈朝的头号猛将,直接按着剑柄走进殿里,逼着章皇后交出玉玺,当场宣布:临川王陈蒨即皇帝位。
就这样,陈蒨在一片混乱中登基,改元天嘉。
登基第三天,陈霸先的死讯才正式对外公布。
消息一出,王琳立刻行动了。他集结全军,带上北齐扶持的傀儡皇帝萧庄,倾巢而出,东进建康,打算趁乱一锅端掉陈朝。与此同时,北齐大将慕容俨率兵逼近长江,高州刺史纪机在宣城起兵呼应,三路合围,矛头全指向这座刚死了皇帝的城市。
陈蒨怎么接?
他先派吴明彻去湓城截击王琳,结果被打得全军覆没,吴明彻本人单骑逃回。一仗打完,形势更危。
但陈蒨没乱。他重新布阵,命侯瑱率主力去芜湖拦截,侯安都从侧翼配合。双方就在芜湖对峙了一百多天,谁也不敢先动。
560年二月十四日,变化来了。
那天芜湖一带刮起强劲的西南风。王琳一看,大喜——顺风行船,正好东进。他立刻下令,全军出发。
王琳想的是借风势冲垮陈军,他没想到,侯瑱等的就是这阵风。
侯瑱早就算好了。王琳顺风而来,他若正面迎击,是逆风作战,根本打不了火攻。但如果他放王琳从眼皮底下过去,悄悄跟在后面,等王琳的船队密集列阵,再从背后点火,那就是顺风追击,火势随风直扑敌船。
第二天一早,侯瑱命士兵向王琳船队抛掷火炬。
王琳慌了,也命人反击,往陈军方向扔火把,结果风向顶着,扔出去的火炬被大风吹回来,自己把自己烧了。王琳的舰队瞬间大乱,火光冲天,溃兵蜂拥跳水,混乱中踩踏、溺死者不计其数。侯瑱率军趁势掩杀,这场仗打成了一边倒的屠戮。
王琳的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他本人带着萧庄乘小船冲出重围,投奔北齐,从此再没能翻身。
芜湖一战,陈朝活下来了。
王琳跑了,可陈蒨的麻烦远没有结束。
梁末乱世,打出了一批趁火打劫的地方豪强。这些人,有的帮陈霸先打过仗,有的表面上奉着建康的号令,但实际上各霸一方,谁的话都不听。东阳有留异、临川有周迪、豫章有熊昙朗、建安有陈宝应。四大割据,各占一片,把陈朝实控区域切得支离破碎。
陈蒨即位初期,政令出不了建康四里地。 这不是夸张,这是史书里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事实。
平定王琳之后,陈蒨腾出手来,开始一刀一刀地切这几块硬骨头。
第一刀,砍向熊昙朗。
熊昙朗这个人,行事最不讲规矩。当初周文育率兵平定江西,他出兵协助,结果周文育在一场仗里打了败仗,他立刻倒戈,直接把周文育给杀了。后来王琳东下,他又投向王琳,截击陈朝援军。
一个见风使舵、杀了自己友军的人,陈蒨不可能留着他。
王琳败逃之后,陈蒨拉拢周迪,让两路人马前后夹击,把熊昙朗的部队打垮,宗族老幼一律斩杀,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第二刀,劈向留异。
天嘉三年(562年),陈军主力陆续从西线撤回,陈蒨终于有了足够的兵力,立刻命侯安都率大军进剿东阳的留异。
留异以为侯安都会走常规路线,沿钱塘江逆流而上。侯安都偏不。 他走会稽、绕诸暨,走陆路奔袭东阳,一个急转弯绕到了留异背后。留异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只身逃往女婿陈宝应处。
第三刀,指向周迪。
周迪这个人比较复杂,在当地口碑不错,侯景之乱时保护过不少百姓,所以打了败仗跑进山里,老百姓宁可自己被连坐,也不肯举报他的藏身地。陈蒨派兵进剿,拿他没有办法,前后折腾了好几年。
天嘉六年(566年)七月,才算彻底解决。
周迪躲在山上,缺粮,不得不派人下山买鱼。那个买鱼的人脚痛,在当地人家里歇脚,被人认出来,报给了临川太守骆文牙。骆文牙立刻派人潜入山中,将周迪斩杀。
就这样,一个叱咤江西多年的豪强,死在了一次买鱼的意外里。
第四刀,对准陈宝应。
陈宝应是留异的女婿,一路收留了留异和周迪,盘踞在建安。天嘉五年(564年),陈蒨以章昭达、程灵洗等大将,分六路同时进攻。陈宝应抵挡不住,兵败被杀,留异也在这次平叛中被擒杀。
四场仗,四场赢,打了整整六年。
到566年,陈蒨在位的最后一年,陈朝的版图已经从当初那两省之地,扩展到了湖南、江西、福建、广西全境,以及湖北长江以南的大片土地。
这是正史里清清楚楚写着的事,不是演义,不是溢美之词。
但陈蒨这个人,并不只会打仗。打下来的地方,还得治得住。
他即位之初,面对的是什么局面?侯景之乱把江南打烂了,连三吴这种最富庶的地方都出现了饥荒,钱不好使,地不好种,市面上流通的还是各种劣质的杂钱,经济一潭死水。
他怎么做的?
减税。多次下诏,减免赋税,削减皇室开支,劝课农桑,让百姓喘口气。梁朝末期,民间流通的是"两柱钱"和"鹅眼钱"这类劣质铜钱,体积小、分量轻,交易极不方便。天嘉五年(564年),陈蒨下令重铸五铢钱,以一当鹅眼十, 一下子把货币秩序捋顺了,商业往来也跟着活络起来。
整顿吏治,注重农桑,兴修水利——这几条说起来简单,但能真的推行下去,需要皇帝亲自盯着。
徐陵的《陈文帝哀册文》里有一句话,记录了陈蒨的日常:"勤民听政,旰衣宵食。" 天不亮穿衣起床,天黑了才吃饭。这就是成语"宵衣旰食"的来历,说的就是这位皇帝。
这不是吹出来的。 史书称陈文帝"从艰难中发迹,了解百姓的疾苦,国家的用费,定依俭约的原则,善辨真假,不容臣下奸巧,使得人人知道自励"。这段话,几乎是正史里对南朝皇帝最高的评价规格了。
但陈蒨这个人有个致命的隐患,他自己却始终没有察觉——他太信任自己的弟弟陈顼了。
当年陈顼被魏军掳走,陈蒨挂念多年,甚至不惜割让鲁山郡给北周,只为换回这个弟弟。天嘉三年(562年),陈顼回到建康,陈蒨立刻给他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后来又一路累官,扬州刺史、司空、尚书令,一个接一个往上堆。
除了太子陈伯宗,陈顼是陈蒨最信任的人。
可惜,信任是单向的。陈顼手握大权,心思早就不在辅佐侄子上了。陈蒨始终没有发现,或者说,他没有活到发现那一天。
566年四月,天康元年,陈蒨死了。时年四十五岁。
他在遗诏里写道:"只是王业艰难,连年战争,百姓多难,不忘谨慎。现在国家安定,教化未行,我便要长辞人世,真是遗憾九泉啊!"
这段话读起来很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累了很久的人,在最后说了一句——我没做完,遗憾。
死后谥号文皇帝,庙号世祖,葬于永宁陵。
那么,陈蒨究竟有多重要?
有一个很直观的对比可以说明问题。
陈蒨即位的时候,陈朝实控区域只有苏南、浙北、皖南一带,勉强两省之地。 外有王琳十万大军压境、北齐虎视眈眈,内有四路豪强割据、侯安都这种功高震主的将领蠢蠢欲动,朝中没有重臣,军中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皇位的合法性还被北周手里的陈昌随时威胁着。
六年零十个月之后,陈朝实控区域已经扩大到七个省的范围,几乎控制了整个长江以南地区。
这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别人替他打的。是他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是他一个一个对手收拾掉的。
知乎上有一个评价,说得很直接:"是陈霸先使陈朝有了名,而陈蒨使之有了实,这份贡献得个世祖的庙号并不过分。"
史学家白寿彝对他的评价是:"陈文帝继位后,陈的号令仍不出建康四里之处。但文帝还是一个比较有作为的皇帝。他在军事上平定了盘踞湘、郢的王琳,解除了陈的一个大隐患。"
这句话读起来还算客气,但往深里想,一个刚上台、政令出不了城门的皇帝,最后靠着七年时间把半个南方都纳入版图,这份功绩放到哪个朝代,都是值得大写的一笔。
当然,陈蒨不是没有缺点。
在位初期他厉行节俭,后来财政稍微宽松了,人也开始有些奢靡,大兴土木,没能一直坚守最初的原则。对宗室和臣属的管束也不够严,纵容了一些失德行为,损了民心。
《隋书·食货志》记载,陈朝百姓的赋税其实并不轻,一对夫妇每年要交的租调,比同时期北周和北齐的百姓还要重。
这是硬伤,不能回避。
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他把陈顼捧得太高了,最终导致他死后嗣帝陈伯宗势力孱弱,被陈顼轻松篡位,是为陈宣帝。这个结果,在某种意义上是陈蒨自己种下的因。
但把这些缺点摆出来,再把他在位七年做的事摆出来,放在一起看,这个人该怎么评?
他不是圣人,但他是南朝最后几十年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往前推:陈霸先死的时候,陈朝随时可能垮,南北朝就此终结,时间提前三十年;往后看:如果没有天嘉七年打下的底子,后来的陈宣帝根本没有拿来折腾的本钱。
他是那种不显眼的关键人物。 宋武帝刘裕有北伐的霸气,梁武帝萧衍有文治的声望,陈霸先有建国的传奇,唯独陈蒨,接的是最烂的摊子,打的是最难的仗,治的是最乱的局面,最后走得还最早——死的时候才四十五岁,连"盖棺定论"的时间都没够。
后人不太记得他,一部分原因是陈朝本身就短命,三十二年就灭了,历史上对陈朝的篇幅本来就少;另一部分原因是他这个人太实干,没有什么戏剧性的传奇故事,也没有北伐那种大开大合的宏图伟业,有的只是一仗又一仗的硬撑,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的死磕。
这种人,在历史上往往被叫做"承上启下",然后就被略过了。
可如果你仔细翻一翻那段历史,你会发现,没有他,就没有后来那段南北朝的尾声。他不是最亮的那颗星,但他是那段夜空里最关键的一颗。
遗诏里最后那句话,值得再读一遍:"只是王业艰难,连年战争,百姓多难,不忘谨慎。现在国家安定,教化未行,我便要长辞人世,真是遗憾九泉啊!"
"教化未行",这是他给自己的评语。 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他念念不忘的,是文治还没来得及做好。
这个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