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京城的天气已经转凉。崇祯三年八月十六，菜市口围满了人。袁崇焕被绑在木桩上，刽子手手里的刀闪着冷光。凌迟，千刀万剐，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围观的人没几个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吃的——真吃。计六奇在《明季北略》里记过这件事，说是江阴一个姓夏的中书告诉他，当年在京城亲眼见过，老百姓拿一钱银子，买一块手指头大小的肉，咬一口，骂一句。没多久，袁崇焕的肉就被抢光了。 一个曾让后金闻风丧胆的名将，最后死成这样，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至于他为什么遭这种罪，计六奇说崇祯给他定了三条罪状：一是没打招呼就杀了毛文龙；二是私下跟后金议和，结果金兵还是打到了京城；三是在守城的时候，居然射伤了满桂。可那边的大清，却完全是另一个说法。清人昭梿在《啸亭杂录》里写得明白，说是皇太极使了个反间计，故意让被俘的杨太监逃回去，跟崇祯说袁崇焕已经投靠后金了。崇祯信了，袁崇焕就没了。 这桥段听着耳熟，跟三国里蒋干盗书差不多，曹操一怒之下杀了蔡瑁张允，事后才反应过来。可崇祯没有曹操那种觉悟。他杀了袁崇焕，还觉得不解气，把袁家老小全流放到了三千里外。萧一山在《清代通史》里曾感叹，熊廷弼、袁崇焕、孙承宗，哪个不是盖世之才？可熊廷弼被阉党毁掉，袁崇焕被反间计害掉，孙承宗也始终没能善终。熊廷弼最后传首九边，孙承宗在高阳城破时自缢。袁崇焕呢？所有人都觉得他冤，冤在崇祯刚愎自用，容不下能人。

可是，话又说回来。比起熊廷弼和孙承宗，袁崇焕死得未必冤。他确实有过辉煌：宁远一仗，他击退了努尔哈赤；宁锦之战，又挡住了皇太极。崇祯刚上台，就遇到这么个能打的，自然把他当宝贝。袁崇焕呢，书生出身，有胆气，也真敢扛。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觉得两次大捷都是自己的功劳，忘了毛文龙在敌后牵扯了多少兵力，也忘了满桂那些将领在前线流血拼命。毛文龙和满桂，一个被袁崇焕杀，一个被袁崇焕挤走。两个人都是替他扛过枪的，最后都没落好下场。《明史》上说他打了胜仗之后志益骄，不是没道理。 他不是不想为大明朝做点事。他想跟皇太极议和，把局面稳住，给内忧外患的大明争取点喘气的时间。天启二年，他还是个知县，来北京朝见，被人举荐当了兵部主事。刚上任就碰上广宁兵败，他一个人骑马跑到山海关去看了趟，回来直接说：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就能守住这里。朝廷正愁没人敢去，赶紧把他提为佥事，塞了二十万钱让他去守关。走之前，他去狱里见了熊廷弼。熊廷弼问他怎么守，他说了五个字：主守而后战。这五个字，成了他后来在辽东的根基。孙承宗赏识他，顶住压力支持他，才让他在宁远扎下根来。 可袁崇焕的麻烦，从来不只是边关。辽东瘴疠之地，离京城远，但朝堂上的党争比战事还凶。他为了站稳脚跟，也做过违心事，比如给魏忠贤建祠。可魏忠贤不领情，照样打压他，气得他辞了官。等崇祯上台，把他重新请回来，给了他兵部尚书、督师蓟辽的大权，还让他兼管登莱、天津。这下，袁崇焕有点飘了。 崇祯元年七月，他在平台觐见皇帝。崇祯问他怎么收复辽东，他拍着胸脯说：五年之内，全辽可复。这话说得漂亮，旁边的大臣许誉卿真信了，追问他具体怎么干。袁崇焕这时候才说了实话：我看皇上心里着急，说点好听的让他安心罢了。原来，五年复辽，只是画饼。崇祯倒是当真了，激动得不行，说以后一定封你大官，让你子孙享福。袁崇焕这下慌了，知道自己话说大了，赶紧找补：我自己的能力办辽东的事绰绰有余，就怕朝里有人碍手碍脚。他一边吹牛，一边跟皇帝要权，说到底，他还是觉得自己能行。 他的底气哪来的？一是辽东的形象工程，二是他偷偷派人和皇太极谈和。可这两样，一样都没靠住。皇太极这人，比他棋高一着，反间计一用，袁崇焕就掉进去了。崇祯也不傻，但他隔着千里，又疑心重，听到风就是雨。袁崇焕的结局，不是没预兆。 说他不冤，是因为他有个致命毛病：容不下能打的武将。满桂跟他并肩作战过，他在奏章里夸人家谋潜九地，勇冠万夫，转头就翻脸，弹劾满桂，逼得朝廷把人调走。他那种文人式的清高和芥蒂，放在战场上是致命的。他还说要靠祖大寿、何可纲、赵率教三个人，说五年打不赢，就亲手杀了他们再回来领罪。结果赵率教先战死了，他自己也身首异处。这就是命，血色宿命。

他犯的错，还不止这些。毛文龙那件事，更是自毁根基。毛文龙虽然是南方人，但他手下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都是辽东的悍将，跟毛文龙出生入死，感情很深。袁崇焕一刀砍了毛文龙，等于把这支队伍推向了叛变。后来孔有德他们投了清，带着精锐野战军入关，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他经营的那条松锦防线，确实修得好，一直到明朝灭亡，吴三桂守着山海关，清军都没法正面突破。可袁崇焕自己疏忽了，防线在，关口在，喜峰口那边却漏了风。皇太极五次借道蒙古入关，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袁崇焕也曾提醒过朝廷要防其他关隘，可没人听他的。明亡，是大势所趋，靠他一个人也拽不回来。 但话说回来，谁能说如果崇祯不杀他，如果洪承畴没被从西北调走，历史不会拐个弯呢？袁崇焕这个人，有傲气，有本事，也有私心。他死得惨，死得冤，又死得不冤。人世间的账，哪有那么容易算清楚。只是那天菜市口的风，带着血腥味，吹得人心里发凉。崇祯大概一辈子也没想明白，他亲手剐掉的，到底是英雄，还是自己最后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