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中的南朝,总让人想起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刀枪碰撞了百年,血染了江水和城门,可偏偏在那片混乱中,还有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硝烟里,固执地敲着另一世界的安宁。
那些钟声,穿透蒙蒙细雨,飘过殿檐,也飘进老百姓的耳朵里。听久了,心就静了。那不是简单的念经声,更像是一群人的盼望——盼望世道能安稳,盼望日子能像钟声一样,慢一点,再慢一点。而让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是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梁武帝萧衍。 说起萧衍,来头不小。他是萧何的二十五世孙,父亲萧顺之做过南齐的丹阳尹,一家人在当时也算站在权力圈的边缘。公元464年出生,后来成了南梁的开国皇帝,一坐就是四十七年。可这个人最初,并不像要当皇帝的人。他小时候爱读书,脑袋灵光,尤其写得一手好文章。跟沈约那些人混在一起,人称竟陵八友。要是生在太平年月,他大概会在书斋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留下几卷诗文,让后人念着好。可惜他生在南北朝,天命不由人,乱世的刀光不会因为你会写诗就绕着你走。 他只能拿起武器。命运一步步推着他往前走。那时南齐的昏君听信谗言,杀功臣杀得停不下来。萧衍的哥哥萧懿,忠心得不轻,救过皇帝好几次,结果照样被赐死。消息传来那天,萧衍心里那根弦崩地断了。哥哥的死,让他疼得发不出声,紧接着是满腔的怒——这样的朝廷,留它做什么?他决定反了。 他要反,但不是莽夫造反。他把自己的起兵说成吊民伐罪,像当年周武王讨伐纣王一样,堂堂正正。他甚至还喊出了一句口号: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后来金庸写《倚天屠龙记》,屠龙刀里那句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就是从这里借过来的。口号够硬,军队也够硬。萧衍带着人马,从襄阳一路打过去,最后破了建康,灭了南齐,建立了南梁。 刚当上皇帝那阵子,萧衍是真的想干一番事业。他跟周武王学,重用自己的亲族,也广开言路。他在宫门外放了两个盒子,谁有建议、有想法,就往里投。他挑官不看关系,看品行,一遍遍叮嘱做官的人要清正廉洁。他本人也是个怪人,皇帝做到这份上,吃穿简直像苦行僧。饭菜就是蔬菜和豆子,衣服洗得发了白,还是照样穿。按理说,这样节俭勤政的皇帝,该把国家管得不错。 可他觉得还不够。因为他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时代,人心坏了。打了那么多年仗,儒家那套忠孝仁义,早就被人丢在一边,愣是没人捡起来。萧衍想恢复这套东西,但他没用圣旨去逼。他想了想,给儒家思想披上了一件佛教的袍子。老百姓信佛,那就顺着佛来讲道理。他下令大修寺庙,寺庙落成后,又亲自为父母做盛大法会,用行动告诉天下:什么叫孝,什么叫敬。这一招果然见效,大臣们感动了,百姓们也跟着信服了。他还以身作则,每天吃素,后来汉地僧人不吃荤腥,便是从他这里起的头。 不过,那时的萧衍,其实还没真正弄懂佛学。他后来见了达摩祖师,兴致勃勃地问:我建了那么多寺庙,写了那么多经书,度了那么多僧人,有多少功德?达摩面无表情地答:无功无德。萧衍愣住了,又急又气:为什么?达摩说:这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事,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萧衍继续追问:那什么是佛学真谛?达摩只丢下一句:心即是佛。话不投机,两人就此分了手。萧衍心里不舒服,可他自己没意识到,那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开始把外表的功夫,慢慢转向了内心。 靠佛教推儒学的路子,走得确实顺利。南梁那几十年,老百姓日子还算过得去,文化也热闹过一阵。可以说,那是魏晋以来少有的好光景。萧衍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后半生也不至于落得那样凄凉。但他偏偏越来越沉迷,越来越偏执。他跑到同泰寺去舍身,不是走个过场,是真的要出家当奴仆。大臣们急得团团转,最后掏了一大笔钱,才把他从寺庙里赎回来。他尝到了甜头,隔三差五就去舍一次,一次比一次投入。也就在他浑浑噩噩的时候,北魏出了内乱。南朝的机会来了。换了别的皇帝,早就大举北上。但萧衍已经没那个心思了,他只是随手点了个人,让这个人去碰碰运气。谁呢?陈庆之。说起陈庆之,原来不过是萧衍身边的棋童。萧衍这个人,棋瘾大得吓人,一下就是一宿,大臣们熬不住,只有陈庆之精神头足,陪着下,从来不打瞌睡。因为这个,萧衍觉得他可靠,便把一场北伐扔给了他。临走前,萧衍拍拍他的肩,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看情况办吧。说完,转身念经去了。 陈庆之领着七千人,穿着白袍出征了。到了睢阳,对面守军七万,后面还跟着两万援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了一个字:打!鼓声还没落,城就破了。那两万援军,顺路也收拾干净。接着打荥阳,城里有七万精锐,城外又来了二十多万援军。陈庆之还是一个字:打!这次更绝,一鼓作气,城就拿下。北魏朝廷彻底慌了,皇帝扔下洛阳跑去了并州。从睢阳到洛阳,陈庆之打了四十七仗,平了三十二座城,从没败过。中原的老百姓都在唱: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那是萧衍一生中最威风的时候,可他自己呢,还躲在寺庙里敲木鱼。后方没有援军,没有粮草,陈庆之再能打,也撑不住。最后只能放弃战果,退了回来。萧衍最后的辉煌,就像一场梦,醒得莫名其妙。 这之后,萧衍便彻底走偏了。他一次次舍身同泰寺,把国事丢在一边。他不光念经,还亲自给佛经写注释,写得津津有味。他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国家正往下沉。老百姓看皇帝这样,纷纷出家做和尚,田地没人种,赋税收不上来,军队也没了战斗力。偏偏这时候,一个叫侯景的叛将从北魏跑来投降。萧梁的大多数人都说收不得,萧衍却听不进去,大袖一挥,收留了。他以为自己是慈悲为怀,结果是引狼入室。侯景反了,建康城破,萧衍被关了起来。一代帝王,最后活活饿死在那座曾经辉煌的城里。那年他八十六岁,做皇帝做了四十七年。 回看他这一辈子,真像劈成两半来过的。前半生聪明、勤恳、有抱负,一文一武,把国家带进了盛世。后半生却沉迷虚无,丢了初心,把自己和别人都拖进了深渊。少年时那个爱读书的萧衍,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人生最难的,其实不是出发时的豪情,而是走到一半,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可惜的是,太多人走着走着,就把来时的路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