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科举取士制度,从顺治三年丙戌科开始,到光绪三十年甲辰科结束,前后一百一十二次殿试,共录取进士26747人。除了顺治壬辰、乙未两科因满汉分榜而出现两个状元之外,清朝历代统治者为了笼络汉族知识分子,也为了维持满汉之间的微妙平衡,逐渐形成了一条没有明文规定、却被默认遵守的惯例——凡是旗人,无论满族还是蒙古族,都不能进入殿试一甲前三名。 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代表着科举最高荣耀的头衔,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汉族士人的专属。这个看似无形的规则,一直维持了二百多年,几乎没有人敢去触碰。 然而,到了同治四年(1865年)的殿试,一场震动京城的大事发生了。一个蒙古正蓝旗人,竟然打破了延续两百多年的惯例,夺得了一甲第一名,成为大清朝第一位旗人状元。而这个人,正是后来成为同治帝岳父的崇琦。 崇琦,蒙古正蓝旗人,姓阿鲁特氏。他的家族曾经显赫一时,其父赛尚阿在嘉庆、道光两朝都深受器重,官至协办大学士。到了咸丰元年,赛尚阿更进一步,被提升为文华殿大学士,可谓位极人臣。 然而,人生起伏往往就在一瞬之间。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后,赛尚阿奉命镇压,却因调度无方,赏罚失当被朝廷治罪。不仅自己仕途受挫,家族也因此受到牵连。崇琦原本担任工部主事,也被罢免官职。 曾经显赫的阿鲁特氏家族,就这样逐渐走向衰落。 失去官职后的崇琦,没有选择抱怨沉沦,而是将自己关在家中,埋头读书。十多年寒窗苦读,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经史文章之中。虽然前途渺茫,但他依旧相信,读书或许能够改变命运。 机会终于来了。 同治四年,朝廷再次举行科举殿试,崇琦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考试。四月二十一日,同治皇帝亲临保和殿主持殿试。当然,真正负责命题和阅卷的,还是朝中大臣。
这一年的主考官,是武英殿大学士贾桢和军机大臣宝鋆。经过会试选拔,共有265名贡士进入殿试,他们都是天下士子中的佼佼者。为了争夺那一甲三名的无上荣耀,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毕生所学,在考场之上苦思冥想,希望能够一朝登科,改变命运。 崇琦却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紧张。 他很清楚,自己身为旗人,按照多年形成的惯例,根本没有机会进入三鼎甲。因此,他参加殿试时并没有抱着夺魁的念头,反而心态平和。 也正因为没有过多压力,他反而发挥出了最佳状态。一时间文思泉涌,笔走龙蛇,将多年积累的学问全部倾注在文章之中。洋洋洒洒的文字里,尽是他的才华与积淀。 殿试结束后,八名读卷大臣开始评阅试卷。由于当时实行糊名制度,阅卷大臣并不知道考生身份,只能根据文章水平进行评判。 他们如果认为某份试卷优秀,便会在卷面上画圈,圈数越多,代表评价越高。 经过筛选,前十名试卷被送到养心殿,由同治皇帝亲自审阅。 当时的同治皇帝年仅十岁,对于文章优劣自然难以真正判断。不过,好在试卷上已经有了读卷大臣留下的标记。看到其中一份试卷上画满了八个圈,同治帝几乎没有犹豫,便拆开了试卷。 然而,当他看到名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份被八位读卷大臣一致认可的试卷,主人竟然是旗人崇琦。 消息传到两宫太后那里,她们也一时陷入了两难。 如果点崇琦为状元,就意味着打破清朝两百多年来旗人不得入三鼎甲的旧例;可是如果不点,又无法解释为何文章最好的人不能夺魁。 无奈之下,两宫太后只能将这个棘手的问题交给军机大臣和读卷大臣商议。 最终,众臣给出了一个简单却有力的答案:只论文字,何分旗汉。 科举本就是选拔人才,既然文章胜出,又何必拘泥于身份? 最终,在恭亲王奕訢领衔复奏之后,两宫太后批准了这一决定,崇琦也因此成为大清朝历史上第一位旗人状元。 崇琦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出后,整个京城为之轰动。 有人惊讶,有人羡慕,有人将其视为佳话,也有人心中不服。而在所有人的反应中,最令人意外的,却是崇琦本人竟然失声痛哭。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打破清朝二百多年的惯例,成为天下第一名。 尤其对于崇琦来说,这份荣耀来得更加不易。父亲获罪后,家族衰败,他也曾经历过无人问津、低头做人甚至抬不起头的日子。如今一朝金榜题名,大魁天下,多年来积压的委屈和辛酸终于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高中之后,崇琦的仕途也开始一路顺畅。 他被授予翰林院编修,这是许多士子梦寐以求的清贵职位。两年后,他升任庶常馆提调。同治九年,又升为侍讲,并担任河南乡试正考官。此后,他历任功臣馆总纂、日讲起居注官等职,在朝廷中的地位不断提升。 然而,真正改变崇琦命运的,还在后面。 同治十一年(1872年),他的女儿阿鲁特氏参加皇后大选。在众多候选女子之中,她最终脱颖而出,成为大清皇后。 凭借女儿入主中宫,崇琦的身份也随之发生巨大变化。他被封为三等承恩公,并在散秩大臣中任职。大婚前一天,他又被任命为内阁学士候补,从原本的五品官,一跃升为二品大员。 同年十一月,崇琦一家被抬入镶黄旗满洲。这个改变意味着他们从原来的蒙古旗籍,进入了大清最尊贵的旗分之一,家族荣耀达到了顶峰。 然而,命运给他的恩赐,并没有持续太久。 同治十三年(1874年),同治皇帝驾崩。失去丈夫后的皇后阿鲁特氏不久也殉节而亡。随着女儿和女婿相继离世,崇琦失去了最大的政治依靠。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被调往外地任职,远离京城权力中心。 直到光绪十年(1884年),崇琦才重新回到朝廷,被任命为户部尚书。 但历史的巨浪再次袭来。 八国联军侵入北京,慈禧太后仓皇西逃。在离开京城之前,她任命崇琦为留京办事大臣。实际上,这几乎等于把一个无法收拾的残局交给了他。 面对满目疮痍的京城,崇琦与荣禄等人苦苦支撑,但最终仍无法挽回败局,只能退守保定。 国破山河碎,昔日繁华的大清京城已是一片狼藉。面对这样的局面,崇琦悲痛绝望,最终选择上吊自尽。 他的儿子得知父亲殉国后,将全家人召集起来,挖下一个大坑,全家共同走向死亡。 据说,在八国联军入侵事件中,崇琦一家殉难最为惨烈,也最为壮烈。慈禧太后后来返回京城,听闻崇琦一家舍生取义的消息,深受震动。她下令:以崇琦殉难舍生取义,大节无亏,著照尚书例赐恤,任内一切处分,悉予开复。 不久之后,朝廷又赐予祭葬,并追谥崇琦为文节。 从一个被家族牵连、仕途低谷的失意之人,到打破祖制的大清第一位旗人状元,再到成为皇亲国戚,最后以身殉国,崇琦的一生充满了跌宕起伏。 他的命运,也正如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一般,在荣耀与悲剧之间不断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