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各自都有各自的悲惨遭遇,但一提到苏轼这个名字,大多数人脑海里浮现的,却总是那个洒脱开朗、豁达不羁的豪放身影,仿佛他这一生从未被风雨侵扰。可现实远没有那么体面,如果真要细数苏轼的一生,说他是北宋第一惨,其实一点都不过分。而他之所以还能在后世留下那种乐观教主的形象,说到底,不过是他在苦难里硬生生练出了苦中作乐的本事,甚至乐到有点近乎自我消解式的幽默。
苏轼这一生到底有多惨?简单梳理一下就足够让人唏嘘:他的爷爷苏序,终其一生甚至不识字,却被追封为太傅;他的父亲苏洵,没有参加过科举,却同样被追封为太子太傅。为什么能有这样的身后荣耀?很大程度上是沾了苏辙的光——苏轼的弟弟。苏辙虽然也一生多遭贬谪,但至少官至从四品太中大夫,死后迅速被追封为正三品端明殿学士,后来又加赠太师。反观苏轼本人,人生的终点是在大赦之后返京复任朝奉郎的路上悄然离世,而这个官职,不过是区区正七品。 要知道,苏轼可不是生在什么冷门之地,他出生于两宋时期进士云集的四川眉山,那个时代光进士就有八百八十六位,能人辈出,位极人臣者也不在少数。以苏轼的才学与眼界来说,按常理,登阁入相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偏偏命运最爱开玩笑,他的仕途之路,用坎坷都显得轻了。 二十岁那年,苏轼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主考官正是欧阳修。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时,一度误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所作,为了避嫌,竟忍痛割爱,把本该第一的苏轼压到了第二名。虽说只是第二名,但对年轻的苏轼来说,这已经足以让他踏入仕途。然而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就在他准备大展宏图之时,母亲去世,他不得不回乡守孝。等守孝归来,再次参加科举,他却一举被评为百年第一,才名震动朝野。 宋英宗对苏轼极为欣赏,本已准备重点培养,可还没等他真正施展拳脚,苏轼的父亲苏洵又去世了,他再次回乡守孝。等他结束这一次漫长的守孝回到朝堂,宋英宗也已离世,天下换了新主。紧接着宋神宗即位,王安石变法全面展开。苏轼回朝后因政见不合,直接与王安石发生激烈冲突,甚至当面痛斥对方一番,结果很快被外放到密州。令人意外的是,在密州的日子,他反倒过得颇为惬意,还时不时写下老夫聊发少年狂这样的诗句,纵马打猎,仿佛流放成了一种另类的自由。 然而,他的乐观并没有让对手释怀。以王安石为代表的新党对他极为不满,随后爆发了著名的乌台诗案,苏轼一度差点丧命。若非宋代祖制士大夫不杀的底线保护,他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即便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被贬到黄州,担任团练副使——一个没有实权、没有俸禄、甚至连基本生活保障都没有的虚职。 到了黄州,苏轼的生活一下跌入谷底。没有收入,只能依靠旧日积蓄艰难维持,每天花销不过一百五十文,勉强糊口。吃不起肉,他就亲自开垦荒地种田;买不起羊肉,他索性从猪肉中寻找出路,甚至在极度困窘中研究烹饪方法,意外成就了后来闻名天下的东坡肉。他还会趁着黄州宵禁,和朋友偷偷翻墙出城,只为去尝一口被禁止宰杀的牛肉。那种带着苦涩的荒诞生活,反而被他活出了几分烟火气。 自古文人讲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讲究的是身份与圈层的分明,但苏轼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既能与士大夫纵论天下,也能和商贾农夫聊得热火朝天,真正做到了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乞儿。在一次次贬谪与漂泊中,他靠这种近乎本能的豁达,硬是撑到了宋神宗去世,宋哲宗继位。 宋哲宗的母亲偏爱旧党,本人也一度对苏轼颇为欣赏,于是很快将他召回京城。然而好景不长,苏轼一回朝,又因直言不讳痛斥旧党,再次被外放杭州。在杭州期间,他主持修筑苏堤,本意是治理西湖水患,却在实践中发现当地物产丰富,尤其茭白等食材颇具潜力,于是顺势推动西湖周边的水利与农业发展,也间接成就了后来江南饮食文化的一部分。待宋哲宗亲政,新党重新掌权,朝局再度翻覆。苏轼夹在新旧两党之间,既不被新党容纳,也难被旧党重新接纳,于是再次被贬,这一次甚至到了更偏远的岭南,而且还是宋朝第一个被贬至此的人。按理说,这已是极为艰苦的境地,但苏轼却偏偏在岭南找到了新的生活乐趣。当地荔枝极为丰美,他竟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把流放活成了度假。没有酒喝,他便自己酿造;缺少肉食,就把市集上剩下的羊脊骨带回去烤制,据说还因此摸索出了类似烤羊蝎子的做法。 没过多久,他又被贬到更加偏远的海南岛。在宋代,这几乎已经是政治流放的最边缘地带,仅次于极刑的待遇。可苏轼刚到那里,就开始自救式生活:用做菜的方法处理苍耳充饥;买不到米,就自嘲用食阳光止饿法撑过日子;还自制东坡帽遮阳避雨,在当地留下东坡田、东坡桥、东坡路等一系列带着他名字的印记。仿佛无论被丢到多荒凉的地方,他都能重新把生活搭建起来。 你会发现,这样一个人,无论被打压、被流放、被一次次推到命运的边缘,他总能在最艰难的境地里找到活下去的理由,甚至活得比许多人更有滋味、更有声响。面对这样的苏轼,你还能有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