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9年12月30日,76岁的李勣病重将亡。得知消息后,李弼匆匆返回长安,探望行将就木的哥哥。在说到遗嘱时,李勣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极为悲愤的叹道:
“我观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死后,他们的家业都毁在了不肖子孙手中。若是李家子孙有如此行事的,你应该立即杀掉,以绝后患。”
次日凌晨,李勣暴卒于家中。李勣死后,唐高宗嚎啕大哭,特命李勣陪葬昭陵,罢朝七日,追封他为太尉。然而仅仅14年后,武则天就杀光了李勣全族,还将他的尸体刨除,掘坟毁尸,夺去了李勣生前死后所有的官爵。
那么,武则天为何要如此对待李勣呢?他的子孙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呢?而李勣的死,又为何会让唐高宗如此伤心呢?
李勣的江湖气
李勣原名徐世勣,归唐后赐姓李,又因避讳李世民的名字,因而得名李勣。
和传统戏曲、小说中足智多谋、老成持重的形象不同,李勣非常具有江湖匪气。在他功成名就后,曾向人吐露自己年轻时的所作所为:
“我十二岁时,就是个无赖强贼,杀人不眨眼。稍微长大些,更是谁惹我就杀谁,直到二十岁,才成为用兵拯救苍生的将领。”
然而,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即便是位极人臣,李勣仍旧在说话行事中,流露出匪气,军阀作风十足。
645年,李世民征讨高句丽,可在逼降对手后,李勣却下令全军劫掠。对此,李世民大为不满,李勣却说道:
“士兵们出生入死,就是为了劫掠财物。”
而另一方面,李勣的文化水平也不高,脾气也非常“臭”,和演义小说中诸葛亮的形象,完全不搭边。
有次,李勣远征高句丽,深入腹地,偏将担心信件为敌所获,就用简单的“离合诗”,向他传递情报。然而,李勣根本看不懂,还为此大怒,要诛杀送信的将领。幸亏随从元万顷通晓诗词,才避免了一场杀戮。
也正是因李勣的诸多“缺点”,才能让他在隋末乱世时,不受伦理道德的约束,投奔到翟让麾下,成为瓦岗寨的一员。
613年,17岁的李勣带兵来投,很快成为翟让的亲信。
当时,翟让胸无城府,瓦岗寨众人也无远虑,纯属一盘散沙。可在李勣的指挥下,瓦岗寨控制运河,劫掠漕运,一时之间名声大震。
在隋将张须陀、秦琼率军讨伐瓦岗寨时,李勣又谋略百出,引诱张须陀走进圈套,阵斩张须陀,降伏秦琼。
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翟让的无能也让李勣非常不满,他公开推举李密为瓦岗寨头脑,力劝翟让退位让贤。从此以后,李密和李勣亲如一人,李密越是飞黄腾达,就越会听从李勣的劝告。
攻占黎阳仓前,瓦岗寨众人都持反对意见,可李密仍旧“一意孤行”,只因李勣为他谋划好了一切。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李勣渐渐发现,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李密,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李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控制欲望极强。在被推为瓦岗寨之主后,就悍然对翟让下手,将他和亲信尽数诛杀,险些连累李勣。
而李密是贵族子弟,虽短暂落魄,却难免骄奢淫逸。他自负自大,沉迷女色,又好高骛远,表面听从他人劝谏,实则不屑一顾。
因此,他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和宇文化及开战,以至两败俱伤,令王世充坐收渔翁之利。不久后,李勣在宴会上出言讽刺,李密非常不高兴,找个借口,将他赶出了瓦岗寨,去看管黎阳仓。
忠心耿耿的李勣
然而,得之非我幸,失之非我命。“远走高飞”的李勣,反而躲过了王世充的“背叛”。在李密兵败投奔李渊时,李勣反而因坐镇黎阳,成为关东地区的“大诸侯”。
据李勣后来回忆,他所占据的地盘,南抵长江,东到大海,控扼中原,很多人都劝他自立山头,或投降王世充,可他却选择了李渊。
当时,李勣听从魏征的建议降唐,却将所有的州县名录全部密封,偷偷送给李密,当作他献给李渊的重礼。他的部下十分不解,李勣却耐心解释道:
“黎阳本就是李密的地盘,我们只是代替他看管。我不能利用旧主的失败为自己邀功,耻于如此做事。”
对此,李渊大为赞赏,当即册封他为曹国公、右武候大将军,赐国姓“李”,仍旧让李勣坐镇黎阳。
不久后,李密“叛逃”被杀,众人畏惧李渊的权势,无人敢替他收尸。可李勣却不管不顾,他披麻戴孝,将李密风光大葬。
由此,李勣“忠义”之名传遍四海,连李渊都对他钦佩之至,不但没有处罚他,反而渴望李勣像对待李密一般,对待李唐。
事实上,李勣忠诚于每一位“上司”。他怜悯翟让被杀,没有对李密弃之如敝屣,也不会让李渊失望。
619年,窦建德来袭,李勣兵败,在父亲李盖被捕的情形下,不得不向窦建德请降。可他“身在窦营心在唐”,无一日不想归唐,还时刻谋划刺杀窦建德。
有次,李勣坐镇黄河以南,窦建德突然要来探营,李勣当即密令亲信安排刀斧手,可窦建德因幼子降生,未能抵达就匆匆返回,让李勣错失了机会。
还有一次,李勣的结拜兄弟李商胡抵达河北,两人商议起兵反叛,诛杀窦建德。可因李商胡的母亲霍氏为人乖张,行事骄狂,以至事泄。
听闻李勣从窦建德军中逃出,李渊又惊又喜,他不再猜忌,而是将李勣放在李世民身边,委以重任。
当时,李世民正疲于应付各路军阀,李勣的到来,让他喜出望外。自此,李勣在军中如鱼得水,击败刘武周,剿灭宋金刚,活捉王世充、窦建德,李勣都立有大功。
在论功行赏时,李世民为上将,李勣为下将,和李世民同穿金甲,坐同一辆车,一起前往太庙告捷。
630年,李勣和李靖北击突厥,在漫天风沙中,突袭突厥牙帐,活捉颉利可汗,灭亡了东突厥,居功甚伟。当时,有大臣建议李世民修筑长城,以防备突厥卷土重来,可李世民却指着李勣说道:
“这就是我大唐的长城。”
恩在眼前,剑在脑后
然而,尽管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李勣却始终保持独立。他从不拉山头,也不站队,可谓特立独行。
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有意拉拢李勣,他不为所动,两不相帮;贞观末年,李世民召集重臣改立太子,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纷纷支持李治,可李勣却没有发言,像个看客。
不过,保持中立的前提,是自身要有让帝王“利用”的价值。李勣善于统军,长于作战,在贞观一朝远胜秦琼、尉迟敬德、程知节等人。可对于极度聪明,又刻意跟自己保持一定距离的属下,英明的帝王必然是恩在眼前,剑在脑后。
李世民也不例外。
他对李勣一直恩遇有加,玄武门之变后还以高官厚禄重赏李勣。至于图像凌烟阁,更是文臣武将求之不得荣誉。
除了数之不尽的物质赏赐外,李世民还擅长给与“情绪价值”。李勣生病后,需要人的胡须作为药引,李世民就将自己的胡子剪下来。
古人推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李世民的所作所为,可谓是对李勣极高的恩待了。
在李治被立为太子后,李世民还牵着李勣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太子就托付给你了,以前你不负李密,现在也一定不会负我。”
众所周知,李世民死前将托孤大臣的重任给了长孙无忌。他之所以如此说,除了担心长孙无忌势大,架空李治外,也有试探李勣的心思。
649年,李世民卧病在床,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了。可在弥留之际,他却将李勣贬出长安,改派到外地当都督。对此,李治十分不解,李世民说道:
“李勣聪明绝顶,你对他没有恩惠,我担心他不服从你,现在我将他贬黜,他若没有怨言,你就将他召回,委以重任,若是他有怨言,就立即杀了他,以绝后患。”
自归唐一来,李勣和李世民朝夕相处数十载,对他的秉性十分了解。多年来,二人默契的达成了无数个“协议”。因此,当李世民的圣旨下达后,李勣连家都没回,骑着马就匆匆奔往任所,向李世民交了一张满意的“答卷”。
李世民死后,朝堂局势果然不出他所料,长孙无忌一家独大,利用“房遗爱谋反”牵连李恪、李神通等人,将他们统统诛杀。
当时,李治委曲求全,意欲改封武则天为后,多次前往长孙无忌府中拜会,却始终不能让他松口。
于是,他找到了李勣。而李勣也“照常”发挥,仍旧保持着一贯的独立:“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一个外人。”
李治恍然大悟,他不顾长孙无忌的反对,执意废掉王皇后,改立武则天,也趁机扳倒了关陇贵族,逼死长孙无忌。
669年,76岁的李勣病重。回想昔日同朝为臣的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他有些心惊胆颤。因此,李勣匆匆找来弟弟李弼,留下临终遗言:
“以后家中若有不肖子孙,你要立即将他打死,除掉后患。”
李勣死后,唐高宗李治非常难过,他下令罢朝七日,追封李勣为太尉,陪葬昭陵。除了让太子李弘前往送葬外,李治也登高望远,目送李勣“离去”。
然而仅仅14年后,武则天废掉儿子李显,篡夺李唐江山,李勣的孙子徐敬业悍然起兵,反武复唐,却兵败身死。
他的家族被武则天连根拔起,李勣也被掘坟辱尸,夺去了生前死后所有的荣誉。李勣死前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这一切,归咎于徐敬业,也归咎于当初的李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