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墓地的恩情
穷,这个词在人类历史的任何时期都不是轻描淡写的存在,它不仅剥夺人的尊严、力量和社会地位,更可能让一个人的生命戛然而止。朱元璋的父母,便是穷困至死的真实写照。元至正四年,凤阳大地首先遭遇数月不雨的旱灾,田野干裂如灰,转瞬又迎来浩大的蝗灾,百姓赖以生存的田地几乎颗粒无收。好不容易以树皮、草根充饥度日,身体已极度虚弱的他们,还未缓过神来,致命的瘟疫悄然而至。高烧、呕吐、腹泻接踵而来,人们往往撑不过三五天便离开人世。凤阳能幸存的人纷纷逃命,而朱五四,却再也无力逃离。 此时的朱五四已六十四岁,逃荒一生,终究难逃疫病折磨,一个多月未尝正餐,他想逃,也逃不动了。四月初六,他的生命在苦难与病痛中缓缓消逝。悲痛尚未尽,他的儿子朱重四因伺候父亲感染瘟疫,于四月九日紧随而去;不久,朱元璋大哥的长子也因病离世;到二十二日,母亲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从旱灾开始,朱家的二嫂、三嫂以及二哥的儿子相继离世,昔日人丁兴旺的朱家,如今只剩下朱元璋与二哥朱重六,以及大嫂王氏和她的一双儿女。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亲人一个个倒下更令人心碎的呢?然而,悲伤远不止于此。朱五四一生耕作土地,任劳任怨,却连一块安葬自己的墓地都没有。中国自古讲入土为安,这是人死后的最后一份尊严和心愿。朱元璋与二哥商量后决定,即便明天饿死,今天也必须让父亲入土为安。然而问题重重:像父亲一样,他们耕作了一辈子,却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土地,在这大灾之年,找一块坟地几乎不可能。 走投无路之际,兄弟二人去找地主刘德,心想多年耕作总能唤起一点怜悯。可现实残酷:地主越发看重土地的价值,刘德不仅不动容,反而怒斥二人,将他们逐出。朱元璋回忆时说道:田主德不我顾,呼叱昂昂,既不与地,邻里惆怅。 好在人间并非全无温情。刘德的亲戚刘继祖便是这样一位仁厚长者。他见朱家困顿,派儿子刘大接朱元璋兄弟回家,先给他们吃了一顿饱饭,又慷慨送上半分地,让朱五四得以安葬。兄弟二人跪地谢恩,泪水涌满眼眶,刘继祖赶忙扶起他们,催促回去安葬父亲。其实并无太多准备,父亲仅有的破衣裳便成了寿衣,破芦席卷了父亲的尸体下葬。朱元璋事后回忆: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家人接连离世,对朱元璋的打击无疑巨大,但活下去,是更迫切的任务。二哥逃荒求生,而朱元璋则在汪大娘的安排下入皇觉寺为沙弥,虽仍饥寒交迫,却总算保住一命。寺院难以长期支撑,他被发给僧袍、瓦钵和木鱼下山化缘,实际上便是乞讨而已。在三年流浪中,朱元璋目睹基层百姓的苦难,对时局有了初步了解,终于在至正十二年三月初一抵达濠州城,他的大业从此起步。 至正十三年,朱元璋已为红巾军镇抚大将,一日忽闻旧友来访,出去一看,竟是刘继祖的儿子刘大与汪大娘的儿子曹秀前来投奔。得知刘继祖已亡,朱元璋惨怛动容,将二人留作贴身护卫。虽然他们多次请求上前线建功,但朱元璋深知其才能有限,又不愿让他们冒险,便一直留在身边。 回乡省墓 至正二十六年三月,远在南京的朱元璋获悉濠州收复,思绪万千。从至正十三年离开家乡濠州招兵起义至今,他再未踏足家乡,父母安息之地无人看护。十三年的戎马生涯,家乡早已面目全非,但此刻的消息让他心潮澎湃。他对随行之人感慨:濠,吾家也。既如此,我有国无家可乎?他选择在攻下濠州之日回乡省墓,恰逢大哥忌日,母亲忌日亦将至。此次回乡,他带上刘大、曹秀,以及一名博士官和起居注官,记录下这段必将载入史册的回乡之行。据史书记载,朱元璋心切,仅三日走完平时五天的路程,心如归鸟。 村子依旧,但多年的战乱与灾荒已摧毁了曾经的繁华,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子只剩二十户。朱元璋的老院子坍塌成瓦砾堆,本可衣锦还乡的自得此刻全然消失。他凭记忆寻到父母坟头,却见荒草漫天,几与地平。他跪在坟前,泪水涌如雨下。原本打算迁葬父母,但手下反对,认为父母坟地风水极佳,迁葬恐泄山川灵气。朱元璋听后觉得有理,下令增土以倍其封。 与此同时,他任命刘大和曹秀为守陵官,赐给村中二十户乡亲每户二三十顷田地,免十年钱粮赋税,告诫他们:以后你们就不要种地了,地租给别人种,我立你们为陵户,专门帮我看守祖坟,照料祭奠,快快活活度日吧!乡亲们感激涕零。朱元璋望向现场,曾给他无尽屈辱的地主刘德竟未到场,原来他忐忑不安,不敢露面。朱元璋随即将刘德召来。 刘德磕头谢罪,朱元璋见昔日意气风发的地主也老去,感慨半晌,亲自扶起道:此恒情耳,不必问。吾贫时,尔岂知今日为天子耶?并赐给刘德三十顷田。众人无不被朱元璋的豁达与宽容所动。朱元璋心中亦有算盘:天下三分,他据其二,未来定是天下之主,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形象,他特地带史官、起居注官随行,意在后世皆知其宽容之心。嘱托乡亲后告辞离开,刘继祖也未曾想到,半分墓地竟为凤阳带来如此深远的影响。 营建中都,回馈家乡洪武元年,大明定都应天。关于都城的选择,当时争议极大,大臣们多提长安、洛阳、开封、北平,唯独未提应天,其地处东南,北方控制难度大。朱元璋却另有心思,他认为凤阳营建中都,可达前江后淮,以险可恃,以水可漕之效,也弥补应天地利不足。此议让大臣惊讶,连刘伯温亦反对:中都曼衍,非天子居也! 朱元璋的提议却赢得淮西功臣支持,最终以圣心思念帝乡,欲久居凤阳平息争议,一致同意营建中都。洪武二年九月,他下诏动员全国之力,在凤阳兴建中都,命有司建置城池宫阙如京师之制。尽管素来节俭,此事却不惜成本、高标准施工,六年后,凤阳成为明帝国最大城市之一,城垣三道,宫城周六里,高三丈九尺五寸;皇城十有四里,高二丈;中都城垣周五十里零四百四十三步,高三丈。 中都建成后,朱元璋将刘大更名刘英,封为从仕郎、皇陵祠祀署丞,世袭罔替,专守皇陵。同时将刘英子刘鉴召至国子监读书,日给糈脯,冬夏给衣布,照顾周到。洪武十一年五月,朱元璋追封刘继祖为义惠侯,仁祖英陵改皇陵,在中都翊圣山,奉祀二人:刘氏、汪氏,刘家夫妇与汪大娘一并享受皇家祭祀,成为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白身配祀者。刘英官职虽无实权,但世袭传给刘鉴,可见朱元璋的感激之深。 朱元璋对刘家的感激,渗透在骨血之中。他派史官记录刘家恩德,正因如此,他返乡时特意带史官、起居注官随行,为后世留下完整记载。刘英自知寿数不多,奔应天看望朱元璋,因其耽搁,数日未至,朱元璋派高规格使者再次请来,最终等来的消息却是刘英已病故,朱元璋悲痛落泪,特作《祭署令刘英》以示哀悼。 洪武一朝,朱元璋虽多次屠戮功臣,但凤阳刘家稳如泰山,后代世袭为官,享尽荣华。乡中二十户陵户亦获特权,建房可用朱红色。凤阳因此而政治地位提升,成为跨淮河两岸的巨大行政区,多次移民令人口激增至四十八万八千。由此,凤阳在明朝政治、经济、军事和社会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这一格局甚至延续至清朝。 结语 刘继祖一块墓地,换来子孙二百余年的荣华富贵,也为凤阳带来几百年的繁荣。作为帝王的朱元璋,在大肆屠戮功臣之时,却对刘家这一地之恩别样相待,显得与众不同。这也显示出朱元璋并非无情寡义,只是在帝王位上,行事需谋全局,而感恩之心却深埋骨血,永不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