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提起金庸,大多数人想到的是刀光剑影的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客。可在我眼里,这位老人真正让人着迷的地方,不只是那些小说,而是他自个儿活成了一段传奇。他这一辈子,既不缺钱,也不缺名,这些倒还在其次。最难得的是,他骨子里藏着一种有趣,一种从少年时代就扎下根来的痴气。 凭着一支笔,既办报又写武侠,还能在香港闯成亿万富豪,放眼当今文坛,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他笔下的江湖,一写就是十五部经典,硬生生开创了武侠小说的新天地,也让他稳稳当当地坐上了一代宗师的位置。可你要是以为他这辈子只有办报和写书,那就小瞧他了。细算起来,这位老先生将近一个世纪的人生里,竟有三分之一的光阴,是在棋盘上度过的。
说来也巧,金庸对围棋的那份痴迷,打小就种下了。他的老家在浙江海宁,那地方风水好,出过不少人物,清代乾隆年间的两位围棋国手范西屏、施襄夏,就是海宁人。这俩人留下的《当湖十局》,直到今天还被棋坛奉为经典。生长在这样的地方,耳濡目染,金庸七岁那年就摸起了棋子。家里有一间小轩,是他祖父和棋友对弈的地方,门外挂着一副对联,写的是: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他打小看着看着,就入了迷,这一迷,就是一辈子。 迷到什么程度呢?说出来怕是没人信,连高考都差点耽误了。1944年,金庸去重庆考中央政治大学,化学考试前,他见时间还早,就跟一同报考的学子在考场外的茶馆里摆开了棋盘。这一下,可坏了事,俩人杀得忘乎所以,全然忘了时辰。等回过神来,考试已经开始好一阵了。他们慌慌张张跑进考场,好说歹说,监考官总算动了恻隐之心,放他们进去。可惜后来他考上没多久,又因为不满学校,自己退了学。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由着性子来? 真正到了香港以后,他的棋痴名号更是传遍了文化圈。朋友里棋友多得很,其中最铁的一位,要数诗人聂绀弩。两人由棋结识,一见面就黏在棋盘上下不来。那时候聂绀弩在《文汇报》当副总编辑,每天要写社评,可他心里头最惦记的还是下棋,写文章反倒像捎带手的事。金庸呢,也早就在香港待着了,一个电话就被叫去对弈。俩人常常从下午杀到晚上,旁边还坐着个陈文统替金庸支招,三个人联手下棋,边下边聊,饿了就去买几两孖蒸、几两烧肉当夜宵。那时候还没有金庸这个笔名,查良镛也还没开始写武侠小说,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沉迷黑白世界的年轻人,日后竟成了江湖上的一代宗师? 夜宵吃完,棋接着下,有时候一熬就是一整夜。第二天该交的稿子,早就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了。金庸还算有办法,要么让报刊临时选他旧文顶上,要么请徐东滨、潘粤生帮忙代笔,才没让报纸开天窗。聂绀弩更干脆,一个电话打回去,说今天没有社评。那位大诗人的脾气,也真是不小。 不过,金庸对围棋的热爱,可不光是痴,还有一种孩子气的执着。他自己说,一生崇拜的人只有三个:范蠡、吴清源,还有邓小平。吴清源在他心里,简直是棋道上的圣人,高不可攀,千年难遇。1986年,吴清源到香港受领荣誉博士,金庸赶紧请人家到家里下棋,还专门摆家宴款待吴清源师徒,请了聂卫平作陪。席间,他拜了吴清源为师。可这还没完,他又非要拜吴清源的弟子林海峰做师父。林海峰比他小十八岁,按辈分该叫他师兄,哪敢受这个礼?金庸却倔得很,非得拜。最后闹到沈君山出来打圆场,搬来一把太师椅,让林海峰坐着,金庸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这么一来,刚拜的师父吴清源,转眼升格成了师祖,他又恭恭敬敬补了三个躬。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后来还拜了王立诚九段为师。王立诚虽也跟吴清源学过棋,但正经是林海峰的弟子。这一拜,棋界的辈分全乱了,金庸自己的辈分呢,哗啦啦连降三级。他倒好,压根不在意,别人问起来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再说他和聂卫平的师徒缘。1983年,聂卫平去广州打新体育杯卫冕战,金庸托人传话,要在从化行拜师礼。聂卫平心想,这位大作家大概就是想学学棋吧。结果一见面,金庸正儿八经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那年聂卫平才三十一岁,金庸已经五十九了,眼看花甲之人,名满天下,这一跪可怎么受得起?聂卫平吓得赶紧拦住,僵持之际,沈君山又出来打圆场,说鞠躬就行了。这才折中成了三鞠躬。从此以后,金庸见了聂卫平,必定恭恭敬敬喊一声师父,还要半鞠躬,聂卫平也只好半鞠躬还礼。 按理说,金庸拜师晚,可在聂门里凭年龄和声望,反倒当了常昊、古力、檀啸这些人的大师兄。聂卫平心里也敬重这位老徒弟,见了面还是叫查先生。他说过,查先生比自己大二十八岁,其实是长辈,但人特别谦和重礼数,每次都坚持叫师父,慢慢也就惯了。1993年,金庸到钓鱼台国宾馆赴宴,丁关根陪坐,特意请聂卫平作陪。席间问聂卫平有多少弟子,聂卫平说十多个,最好的马晓春,但正儿八经行过拜师礼的,只有查先生一个。丁关根又问,那你咋还叫徒弟查先生?聂卫平答得妙:我崇拜他的小说,他比我年长,咱们是两头大。接着又问金庸的围棋在香港是不是最好的,聂卫平想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在香港知名人士中,第一。满座哄笑。金庸却接了句实在话:就算在香港知名人士里,我的棋也绝非第一。你说,这种清醒又谦和的态度,是不是比棋艺本身还讨喜? 还有一桩趣事。1984年新体育杯决赛在香港办,就在金庸家里下,钱宇平挑战聂卫平。金庸晓得聂卫平爱吃大闸蟹,专门备下一顿螃蟹宴。从下午五点吃到晚上十点多,聂卫平一个人啃了十三只蟹,少说六七斤。金庸一直在旁边陪着。他家的菲佣瞧着这人吃这么多蟹,脸上难免露出点轻慢神色。聂卫平吃得正美,压根没注意到。可金庸看见了。第二天,就让夫人把这位菲佣辞了。你看,这位武侠宗师护起师父来,还真有点江湖人物的派头。 那说了半天,金庸自己的棋到底什么水平?他拜过的师父段位加起来超过一百段,吴清源、林海峰、聂卫平、王立诚,个个如雷贯耳,陈祖德、罗建文、刘小光、武宫正树、大竹英雄这些人,也都跟他亦师亦友,教过他几手。1980年陈祖德病重,金庸写信邀他来香港养病,一住就是半年。那半年里,金庸每周向陈祖德请教,从让八子下到让四子,每周还有考核。后来有人问陈祖德,金庸的棋怎么样?陈祖德说:让四子可以下。聂卫平也说过,自己每回让查先生五子,至于胜负,没细说。倒是金庸晚年上鲁豫的节目,鲁豫问起,他答得坦然:师父让五子,自己就能赢。至于赢多赢少,他也没展开。反正日本棋院给过他职业初段的证书,中国围棋协会又授了他业余六段。他自己得意得很,把证书放大了,摆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这么看,你说他弱?肯定不弱。至少业余高手这个级别,是跑不掉的。 2018年10月30日,金庸先生走了,享年九十四岁。回看他一辈子,坎坎坷坷,风风雨雨,能活得这么长,大约跟下棋也脱不开关系。棋盘上那些安宁、平稳、心平气和的时刻,大概悄悄养了他的心境。 他写过许多江湖,可他自己,也在那黑白世界里闯出了一片江湖。那江湖里有痴,有真,有孩子气,也有让人叹服的谦和与从容。这样的人生,真是别人几辈子也活不出来的精彩。走笔到此,我也不免感慨。一个人的趣味,从来不在他多有钱、多有名,而在于他心里装着多少热爱,又能为这点热爱放下多少身段。金庸先生这一生,书里写的是侠,书外下的却是棋。棋如人生,落子无悔,他自己就是那枚最特别的棋子。 ——旧历癸卯年仲春,青峰写于夷陵古城 原创不易,能在今日头条遇见您,是缘分。喜欢这类有温度的故事,不妨点个关注,咱们每三天聊一位有意思的人。我在这儿,泡好茶,等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