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历史爱好者们,常常会争论一些看似简单却极富争议的问题:中国的元朝究竟算不算华夏正朔?元王朝是否真是大蒙古汗国的宗主?蒙古汗国西征至东欧和中东的疆域,又能否算作元朝的版图?这些问题的争议,其实源自成吉思汗铁木真的第四子拖雷的三个儿子——长子蒙哥、第四子忽必烈、第七子阿里不哥——之间复杂的权力与亲情纠葛。
比较流行的说法是:蒙哥继承大汗之位后,率军南下,在四川钓鱼城与南宋守军展开激烈鏖战,最终负伤阵亡。随后,忽必烈在燕京称帝,并击败在漠北自称汗的阿里不哥,将他囚禁于燕京大都,直至病逝。忽必烈所建立的王朝国号为大元,他的庙号为元世祖,完全沿用了汉家天子的称谓。他不仅如此,还追尊了前任蒙古大汗为元朝皇帝:成吉思汗铁木真为元太祖、窝阔台为元太宗、拖雷为元睿宗、贵由为元定宗、蒙哥为元宪宗,而忽必烈自己则兼有蒙古汗号薛禅汗。因此,从名义上来看,元朝理所当然地成为华夏正朔,而元朝皇帝也确实是蒙古汗国的宗主。至于其他蒙古诸汗国——钦察汗国、伊儿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在制度上皆属元朝藩臣,类似东周诸侯列国或西汉宗王郡国,四大汗国的地盘,自然也应如唐朝的安西、北庭、安东、安南四大都护府一般,纳入元朝的版图。 如果我们换一个颠覆性的视角来看这个问题,可以做一个大胆比喻:设想汉武帝刘彻在位初期,面对齐、赵、吴、楚、淮南等地方诸王的强大威胁,决定召集归附于他的匈奴单于与诸贤王,共谋统一。他重用匈奴谋臣和将领,甚至将都城迁往草原,自封大单于,在可控地盘上施行匈奴式统治,同时与中原刘氏诸王针锋相对。最终,刘彻凭借铁骑击退了汉家诸王,使他们不敢越过长江挑衅,勉强承认其汉朝皇帝地位,但实际上他控制不了长江以南,匈奴人对他是否真正认同,也是各有心思。将此类比带回元王朝时期,元朝与华夏正朔的关系、元朝与四大汗国的关系,以及元朝实际疆域的界限,都显得同样复杂而微妙。 表面上是三兄弟的纷争,实际上却衍生出层层权力纠葛。蒙哥称汗时,对聪明且背后有汉地豪强支持的四弟忽必烈心生忌惮,因此南征灭宋时,并未让忽必烈随军,而是在出征前,通过蒙古亲信官员,对忽必烈的金莲川幕府官吏罗织罪名百余条,逐一罢黜贬杀,从而彻底削弱忽必烈在漠南和汉地的势力。忽必烈惊恐之下,将妻儿送至蒙古汗国都城哈拉和林做人质,不久亲赴和林觐见蒙哥,欲为自己辩解,但蒙哥却两次为他斟酒赐饮,打断了他的表述。忽必烈在蒙哥面前泪流满面,最终交出所有兵马,蒙哥心软,允许他疗伤静养,负责留守和林及监视忽必烈的任务则交给七弟阿里不哥。这一安排,也为后来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埋下伏笔。 蒙哥南征大军分三路:东路由塔察儿攻打襄阳、鄂州,西路由蒙哥亲率进军巴蜀,第三路由兀良合台率兵从云南、广西突入湖南,直击南宋腹地,三路大军计划在长江中上游会师,齐头并进,直取临安。然而,东路塔察儿久攻不下襄阳,蒙哥只好派忽必烈下去整顿旧部挂帅东路军。西路军在合州钓鱼城也遭遇宋将王坚、张珏顽强抵抗,巴蜀湿热多疫,蒙古铁骑难以施展平原优势。蒙哥亲临督战时被炮石所伤,不久因破伤风身亡,西路全线撤退。忽必烈在东路获知大哥死讯后,心中五味杂陈,既惊又惧,又悲又喜。 忽必烈初时不知如何抉择。刚夺回兵权,他若无功而返,难在和林立威。原本计划继续攻打鄂州,但听闻兀良合台偏师已暂放潭州绕道南下,他遂决定罢兵北返。回到燕京,他解除了蒙哥与阿里不哥安置的怯薛亲卫,重组汉地豪强组建的怯薛禁军,撇开蒙古漠北、西道诸王,召集东道、漠南诸王及汉地豪强、谋臣和南宋降将,在开平府称汗(第二大本营为大都燕京),兄终弟及,承袭草原大汗与漠南汉土皇帝之位。 忽必烈还宣布建立蒙古汗国首个年号中统,象征全面施行汉法治国。这种决策,使他自成一国,有人将其类比为清朝入关后的建国模式,但实际上元朝与清朝截然不同:清是先改国号,后入中原;蒙元则先入中原,忽必烈统治汉地,却只是蒙古汗国在漠南汉地的分区总经理,兵权、政治权力均依赖汉地豪强和降将的支持。他并没有像皇太极那样掌握一统部族,而是通过妥协与联盟维系统治,兵权亦非完全属于嫡系,蒙古精锐铁骑大多掌握在阿里不哥手中。 因此,忽必烈必须大胆破局,他全面依赖汉地豪强,接受汉地天子名义,却未必完全理解其中的文化与制度意义。这与北魏孝文帝汉化、清朝入关汉化不同,更多是利益驱动。河北山东的汉地豪强亦乐于迎合忽必烈,彼此形成互利局面。实际上,早在元太宗窝阔台驾崩时,蒙古乞颜部黄金家族因汗位争端就已有嫌隙,钦察汗国大汗拔都一度不认可贵由地位,甚至几乎引发战争。 拔都曾尝试邀请宗王与亲贵举汗大会,但寥寥无几,最终推荐拖雷长子蒙哥为大汗。蒙哥回草原后,经过各种努力,最终在四系宗王的共同推戴下成为全蒙古大汗。蒙哥阵亡后,各汗国宗王散作一团,漠北、西道诸王倒向阿里不哥,忽必烈只能广纳诸方势力,建立非传统的汉家天子与漠南大汗身份。经过四年的拉据战,阿里不哥败给忽必烈,被囚于大都,虽口头承认兄长,但内心仍桀骜不驯。此后,钦察、察合台、窝阔台等汗国及东道诸王陆续反抗忽必烈,直到元成宗铁穆耳时期,战争才彻底平息。 由此可见,忽必烈依靠汉地豪强,才获得足以翻盘的财力与兵力,从被边缘化到反客为主,最终成为非传统推举的全蒙大汗,也成为名义上的汉家天子。他既非刘渊、苻坚、元宏,也非耶律德光或完颜雍,无特殊慕汉情结,更像是后赵石勒的加强版。在王文统、李璮背叛后,他果断放弃全面汉化,从实际利益出发,引入西蕃商贾,钳制汉臣汉将,这一模式延续至元朝灭亡。当后世念及忽必烈庙号元世祖,我们自然会联想到汉光武帝刘秀、魏文帝曹丕、晋武帝司马炎、清章帝福临,同为世祖,皆开创自家新局面。元世祖忽必烈虽不为蒙古汗国完全理解认可,却实为大元王朝开创者,以汉家帝号和年号施政。明王朝灭元后的立国诏书称:宋运告终,帝命真人(元世祖)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其君父子及孙百有余年。这说明元朝在华夏历史上确有正朔地位,即便南宋已亡,否则天下岂不无主?元帝陵位于今日蒙古国古连勒古山的起辇谷,也显示元大汗们虽统治汉地,却始终怀念草原故土,但在大都治理八十九年间,仍吃汉地钱粮、用汉家帝号和年号,无可置疑,元王朝属于中国古代历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