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蛇山脚下,有一座不到两百平米的小墓。
朱元璋打下武昌之后,亲自来祭了这个对手,走前留下四个字——「人修天定」。不是天命,是人自己修来的。
这话压在墓边六百年,说的不是命运,说的是:陈友谅这场败局,是他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那他究竟砍了什么?
陈友谅登上皇位之前,一共杀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他的恩人倪文俊。倪文俊一手把陈友谅从小喽啰提拔上来,结果倪文俊自己搞事失败、落荒而逃,跑去投奔陈友谅,陈友谅当场翻脸,把人头砍下来送给了老主子徐寿辉——一颗人头,换来一次信任。
第二个,是大将赵普胜。这人是陈友谅阵营里公认的猛将,打仗极厉害,手下一批骁将都对他心服口服。陈友谅对他起了疑心,设了个鸿门宴,等赵普胜踩着热情劲儿登上船,刀就到了。
赵普胜一死,他手下的人立刻跑了——丁普郎、傅友德,全投了朱元璋。
第三个,是皇帝徐寿辉。这位老主子被陈友谅哄着来「祭天」,走上高台的时候,亲信拿铁锤砸碎了他的脑袋。陈友谅坐上皇位,国号大汉。
这三刀砍下去,他确实爬到了顶。但问题是,爬上去的姿势太难看,所有人都看见了。徐寿辉旧部里,有多少人是真心服他的,打问号;明玉珍直接跑去占了四川,只剩名义上的归附。
一支六十万人的军队,不代表有六十万颗愿意卖命的心。
朱元璋那边的处理方式是另一套逻辑。两人第一次正面硬碰,陈友谅吃了一场大败,两万多俘虏落进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没杀,没关,挑了五百个最精壮的直接收入自己的侍卫队——这五百人怎么看待这件事,他们回去以后嘴里说什么,可以想象。
陈友谅输掉的不只是那场仗,还输掉了一批本可以为他所用的人心。
这是第一笔账,欠下的。
一三六三年,朱元璋带着主力北上救援,应天(今南京)一带的防守几乎空了。这是陈友谅整个生涯里最好的一次窗口——只要顺流东下直接打应天,朱元璋首尾难顾,局面全变。
他没这么做。他选择先打洪都,就是今天的南昌。
理由不是没有,洪都扼守赣江入湖口,是他前进路上的一根钉子。但更深的原因,是陈友谅太迷信自己的楼船战术了。他以前打太平城,就是靠涨潮把大船贴上城墙,士兵直接跳城——这招屡试不爽,他相信在洪都也能复制。
他不知道的是,朱元璋早就针对这招改建了洪都的城墙,把沿江那面整体向内推了将近三十步。楼船到了江边,够不到城墙,悬在水上毫无用处,只能改打陆战。
六十万人,每天顶着城头的箭和石头往上冲。
有一回攻城士兵硬是把城墙砍出了一道二十多丈宽的缺口,眼看就要冲进去,守将邓愈在缺口处摆了三百杆铜火铳——
那个年代的人没见过这个,一排烟火过后,前方三十步内人畜皆亡,进攻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溃了。朱文正连夜组织人把缺口补上,等天亮陈友谅再来,墙又是完整的。
这种感觉想象一下:你一拳砸出去,对方当场愈合,然后还你一拳。
就这么砸了八十五天。
城里也有人想办法出去搬救兵,被陈友谅的人抓住了。陈友谅让他去城下喊话,劝守军投降,那人答应了——走到城墙下,仰头大喊了一句:「援军马上就到,你们继续守!」 陈友谅当场从背后把这人捅死。
这一幕,城头的士兵都看见了。
八十五天打下来,陈友谅的军队没有崩溃,但也没有得到任何值得高兴的东西。那六十万人进入鄱阳湖决战之前,已经不是一支锐气十足的军队,而是一支被磨掉了耐心和信念的疲军。
第二笔账,也欠了。
鄱阳湖一战,陈友谅用了铁索把战舰连在一起,形成一片移动的水上要塞。气势是够的,但一场东北风起,朱元璋的火船一撞进去,铁锁锁住了船,也锁住了人。数百艘巨舰燃起来的时候,那些被锁在船上的士兵,连逃的选择都没有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真正的转折是在焦灼阶段,陈友谅的两个高级将领突然在同一夜先后带兵投降了朱元璋。导火索是两人对突围方案意见不一,其中一个的建议没被采纳,随即起了一个念头:陈友谅这种人,建议不被接受的人下场会怎样。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来的。三年前,他们都亲眼看过徐寿辉是怎么死的。
两个将军一走,军心的水坝就塌了。
陈友谅暴怒,下令把手头关着的朱元璋方的俘虏全部处决。朱元璋知道消息之后,把手头的陈友谅俘虏全部放了回去——伤的,派人帮他们包扎好再送走。
这两道命令,几乎没有任何军事逻辑上的差异,都是对俘虏的处置,但结果完全不同。被放回去的人会说什么,留在陈友谅军中的人会怎么想,不言而喻。
士兵们不是不会算这道题。打赢了陈友谅也许还能活,打输了朱元璋对面还有活路。 人心这种东西,就是这么跑掉的。
最后突围时,五万多人投了降,其中绝大多数是选择投,不是被俘。
陈友谅中了流矢,死在突围路上,年四十四岁。
朱元璋后来总结这场战争,说了一句话,大意是:陈友谅的兵不是不多,但上下互相猜疑,人各一心,失去的是众人的心。
这话和墓碑旁那四个字,其实是同一个意思。
「人修天定」——你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回报你,最后就是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