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向来是一对既矛盾又紧密纠缠的存在。管理者若想取得成功,离不开知人善任的智慧,但同样难免陷入妒贤忌能的困境,最终可能落得兔死狗烹、自毁长城的结局。被管理者则必须依附于管理者,才能建功立业、扬名四方,但在功成之后,却往往难以保全自身。历史长河中,能够建立显赫功名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够全身而退、保家护身的,却寥若晨星。今天要讲的故事主角,就是这样一位罕见的人物——战国名将乐毅。 在三国时期,诸葛亮常自比管仲与乐毅,其主要事迹便是助燕昭王战败齐国。然而,一战功成之后,新的燕王因猜忌而令乐毅不得不逃往赵国。这一去,既是无奈,也是明哲。 此时,燕军又遭齐国击败,燕王悔恨不已,派人责备乐毅并表达歉意,希望他回燕。燕王说: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将军弃燕奔赵,如何报答先王对将军的知遇之恩呢?面对这样的请求,乐毅在回信中坚定拒绝,他的文字既遵循了自己的信念——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又委婉得体,言辞不卑不亢。
信中,他首先逐步说明先王对他的知遇之恩:称赞先王慧眼识人,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对我擢之于宾客之中,而立之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故受命而不辞。这是对先王器重之过程的细致描述。 接着,他又提及自己在齐国大获全胜时的功绩,先王以为顺于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彰显先王的远见与用人之道。随后,他巧妙地以反讽的语气指出,现任燕王继位后改变策略,导致当前的纷争。乐毅进一步说: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先王之遗诏皆可教于后世。以古人为鉴,暗讽新王的轻率。 他又援引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的古训,借伍子胥与吴国历代君主的兴衰为例,说明不同君王性格和施政风格会直接影响臣子的生死与命运。乐毅巧妙地说明自己回赵国,既是因为新燕王的改变,更是免身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以保全自身性命,彰显先王德义,避免毁其名声。古人重视孝道与祖先荣耀,乐毅的做法正是维护先王美名的体现。 燕国在当时名声不显,是弱国之一。公元前314年,燕国内乱,齐国乘机攻入燕国,并杀燕王哙;燕太子平继位,即燕昭王,立郭槐为相,励精图治,昼夜以报齐为己任,爱护民众,与士卒同甘苦。燕昭王采纳郭槐千金买马骨的策略,特为郭隗筑宫,行弟子之礼,又于易水之畔筑高台,积黄金于台上,名曰招贤台、亦称黄金台。燕王爱才之名声远播,四方豪杰纷纷归燕。 乐毅出身赵国,自幼酷爱兵法。在赵国沙丘之乱时,其全族避祸迁至魏国,魏昭王未能重用他。得知燕昭王招贤,乐毅入燕,被尊为亚卿。齐国强盛,燕昭王韬光养晦,待机而动。齐湣王驱逐孟尝君,行事狂暴,诸侯民不堪忍受,燕昭王与乐毅商议复仇。乐毅指出:齐国地广人众,军队强大,我们不可单独攻打,应联合其他诸侯;燕与赵关系密切,赵国同意,则韩国也会同意;孟尝君被逐于魏,魏亦会出兵。此计得力,乐毅遂前往赵国,剧辛去魏国,并与秦国达成同盟。燕王集全国精锐,任乐毅统帅,自号乐上将军,秦将白起、赵将廉颇、韩将暴鸢、魏将晋鄙各率一军,攻齐济水之西,大破齐军。六个月攻下齐地七十余城,收复旧器,燕昭王大悦,亲赴济上犒赏三军,封乐毅为昌国君。此时,乐毅可谓功成名就,声名盖世。 然而,燕国大夫骑劫心怀不轨,觊觎功劳,向太子进谗言,称乐毅统军欲自立为王。燕昭王斥责并安慰乐毅,加封其为齐王。不久昭王去世,太子继位为燕惠王。齐国趁机散布谣言,乐毅长时间不灭齐,为谋自立,燕惠王深信不疑,召乐毅回国。乐毅为避祸,再次逃回赵国,赵王封其为观津,号望诸君。其从弟乐乘为将,亦受重用。乐毅遂促成燕、赵联盟,往来两国之间,稳固关系。透过这封普通的书信,我们窥见乐毅高超的智慧和深邃的谋略,也让人深思:对于管理者,如何用人、知人善任至关重要;对于人才而言,不仅要建立功劳,更需学会察危避害,保全身家,方能在风云变幻的时代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