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3年，曹魏的实际掌权者司马昭发兵十八万，兵分三路攻入蜀地。消息传到建业，吴景帝孙休与群臣意识到，蜀汉一旦覆灭，东吴将失去西面屏障。后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蜀汉灭亡后，东吴又支撑了整整十七年。

这种局面，让当时所有观察局势的人都感到不解。孙皓的统治已经暴虐到极点，而东吴的国力、军力都远远落在北方后面。答案只能从对手身上找。西晋的司马氏政权，内部正被一场权力争夺拖得举步维艰，根本无暇腾出手来南征。正是对手的这种内部消耗，给东吴续了一条命。

伐蜀之战开始于公元263年秋。司马昭的部署很清楚：镇西将军钟会率主力十余万进攻汉中，雍州刺史诸葛绪领兵三万阻断蜀汉大将军姜维的退路，征西将军邓艾则率三万余人从西面牵制姜维。

战局很快出现了变化。姜维摆脱诸葛绪的拦截，全军退守剑阁天险。钟会大军被死死挡在关外，粮草运转越来越难，军中已经开始讨论退兵。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六十七岁的邓艾提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从阴平道绕开剑阁，直插蜀汉腹地。

阴平道全程七百余里，沿途全是无人山区，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邓艾领着将士凿山开路、架设栈道，走到摩天岭时山势陡绝。《三国志》记载，他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们攀着树木、拉着绳索依次下行。《三国演义》据此描写：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等到这支队伍跌跌撞撞出现在江油时，兵力已大为削减。

这一击正好打在了蜀汉最薄弱的环节。江油守将马邈投降，邓艾在绵竹击败诸葛瞻的守军，兵锋直抵成都。后主刘禅选择投降，立国四十三年的蜀汉就此终结。

灭蜀之后，魏军自己先乱了阵脚。钟会诬告邓艾谋反，公元264年正月十五，邓艾被关进槛车送往洛阳。钟会随后联合姜维企图割据蜀地，因计划泄露，正月十八，两人连同所图谋的部众都死在了乱军之中。

蜀地因此陷入大规模混乱。这对于东吴来说，是一个趁机夺取地盘的绝好机会。景帝孙休下令，由镇军将军陆抗等人率领三万吴军沿江西进，目标是夺取蜀汉的东大门永安。当时困守永安的，是已经接到刘禅降魏诏令的蜀将罗宪，他手头的兵力只有两千人。

三万人围攻两千人，很多人以为这一仗没有任何悬念。陆抗从264年初展开围城，前后持续约六个月，永安城岿然不动。罗宪凭借坚城和险要地势死守不退，先后击退吴军的轮番进攻，硬是撑到了魏将胡烈率援军赶到。

陆抗只得下令撤围，三万吴军最终无功而返。这一仗让东吴上下彻底认清了自己：连一座兵力悬殊的孤城都攻不下来，拿什么去和北方的大军对抗？

永安失利之后仅仅过了一个月，建业宫中又发生了一场剧变。公元264年七月，景帝孙休突然病逝。临终前他将太子托付给丞相濮阳兴，而濮阳兴与左将军张布担心主少国疑，经过一番权衡，改立孙休的侄子孙皓为帝。

孙皓登基的头一段时日，表现令人眼前一亮。他下令开仓放粮救济贫民，同时裁减宫中宫女。整个朝廷都以为盼来了一位明君。这层表象未能持续多久。

同年底，孙皓先把拥立自己的朱太后贬为景皇后。到十一月，他下令把丞相濮阳兴和左将军张布流放广州，流放途中又派人追上去，将两人一并处死。一年之后，他逼杀朱太后，然后又陆续杀害了孙休的两个年长儿子。

杀太后、杀丞相、杀先帝骨肉，孙皓一出手便毫不留情。他的恐怖统治从这时正式开始，而东吴的十七年倒计时，也从这一刻启动了。

北方的局势变化同样复杂。公元265年，司马昭病故，长子司马炎嗣位，随即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建立西晋。司马炎坐着的皇位并不稳当——他的生母王太后一系，常年想将齐王司马攸推到权力中心，而司马攸本人才望出众。继承人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司马炎。

为了稳住局面，司马炎大封宗室和功臣，在这个过程中不得不依赖以太尉贾充为首的老臣集团。

贾充正是伐吴主张最坚决的反对者。他在朝堂上搬出各种理由进行阻挠，背地里还有一层更深的考虑：一旦伐吴功成，主战派势力一定会大涨，自己的权位就会受到威胁。他甚至不惜把女儿贾南风嫁给司马炎那个智力低下的太子司马衷，用联姻来锁定家族利益。主战派和主和派就这么在朝堂上相持了十多年，灭吴大军迟迟凑不齐一个共识。

孙皓完全不理会对手内部的僵局，自己这边不断做出极度疯狂的行为。他屡次主动北伐，每一次都大败而回。到了公元272年八月，孙皓突然征召西陵督步阐入建业。步阐一家世代坐镇西陵，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调令十分恐惧，干脆举城降了晋。

西陵是长江上游的核心枢纽，一旦丢掉，整条江防将被拦腰斩断。西晋立刻做出反应，荆州刺史杨肇带兵三万直扑西陵，车骑将军羊祜则率五万大军逼向江陵，形成钳形攻势。

在紧急关头，镇军大将军陆抗赶到前线。他手头总共只有三万兵力，处境极其被动。陆抗下令在内线筑起长墙，先把降将步阐困在西陵城中，同时亲自指挥主力迎战杨肇。交战中他抓住杨肇兵力展开的空隙，果断发动突袭，大破杨肇，迫使晋军仓皇撤退。

羊祜见策应无望，也退兵而去。陆抗随即攻破西陵，诛灭步阐全族。这一仗打完，孙皓不但没有反思，反而更加凶暴，杀宗室、诛大臣，手段毫无节制。

西陵惨败震动了西晋朝堂，主战派终于开始发力。司马炎采纳羊祜的建议，任命益州刺史王濬在巴蜀秘密督造战船。到了公元279年，王濬手下已经有了规模惊人的水师，其中楼船长一百二十步，能载两千余人，甲板宽阔得可以跑马。

前线两位最重要的将领，都在临终时发出了同样的警告。公元274年，陆抗病重，他在给孙皓的最后一封上疏里逐点列出沿江防务的弱点，再三强调西陵、建平等地必须增兵。他清楚说明，守不住这些节点，长江天险就起不到屏障作用。

孙皓毫无反应。公元276年，羊祜向司马炎递上《请伐吴疏》，核心判断极为清醒：孙皓暴虐到了极点，现在出兵可以不战而胜，可一旦孙皓死了，吴人另立明主，到那时纵有百万大军也难打过长江。

这番话，和陆抗的忧虑隔江对应。咸宁四年，羊祜抱病入朝，面陈伐吴之计，同年十一月病逝，临终举荐度支尚书杜预接替军务。

公元279年十一月，司马炎终于下了最后决心。二十余万晋军分六路南征，王濬率领水师从益州顺江而下，一路势如破竹。吴军在江面横拉铁锁、水下暗布铁锥，企图挡住船队。王濬用大木筏冲走铁锥，再用猛火烧断铁锁，突破了所有障碍。

公元280年三月，王濬的楼船抵达建业城下。孙皓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出宫投降。东吴四州八十三郡全部归入西晋，三国时代就此终结。

平定天下的战报刚传到洛阳，争功的奏章也跟着来了。安东将军王浑指控王濬不服从调度，还诬陷他怂恿部下劫掠吴宫珍宝。司马炎没有治王濬的罪，这一出内讧，让整场战争收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结尾。

从司马炎登基到灭吴，整整拖了十五年，不是因为东吴打不下来，而是因为自己人忙着互相消耗。孙皓能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宫殿里多活十七年，靠的不是天险，而是站在长江北岸的那个对手，实在太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