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方腊都是真实历史人物，但《水浒传》里他们的故事不是真实历史。

先说历史上的宋江和方腊。

历史上确实有这两个人，都是北宋末年的农民起义首领。但他们的故事跟小说里写的差距非常大。

宋江的起义规模其实很小。《宋史·徽宗本纪》里关于他的记载大概就这么几句——

宣和元年（1119年）起义，活动在山东、淮南一带，最多三十六个头目，一千多人。1121年在海州（今江苏连云港）被官军张叔夜击败，投降。

注意这个时间——1121年。

方腊起义比宋江晚一点，但规模大得多。1120年起于睦州青溪（今浙江淳安），席卷江浙，真正的"半壁江山"危机——影响范围一度涵盖六州五十二县，起义军号称百万。1121年4月被童贯率领的大军镇压，方腊被俘，押到开封处决。

所以历史上"宋江打方腊"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历史上镇压方腊的主力是童贯。

1121年宋江刚投降，那年方腊已经死了。

那"宋江征方腊"这个情节是哪儿来的？

这个情节是从南宋开始的民间话本一步步加上去的。到明代《水浒传》成书的时候已经被写成了小说里最悲壮的一部分——"招安——征辽——征田虎——征王庆——征方腊——梁山好汉死伤殆尽"。

这是文学叙事的需要。

南宋的民间想象里，需要一个让108个好汉"集体死掉"的合理出口——不能让他们在打官军的时候死，那就反了；不能让他们活到老安享天年，那就没戏剧性。最好的方案是让他们去打另一支起义军，在内耗中消亡。

方腊就成了这个"内耗对象"。

《水浒传》第一百二十回写宋江喝毒酒——"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毒酒是高俅杨戬童贯蔡京几个人合谋下的，皇帝事先并不知情，是奸臣假传圣旨。

宋江临死前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去把李逵叫来。李逵从润州赶到楚州，宋江告诉他自己中了毒。然后宋江做出一个让所有读者震惊的决定——他给李逵也下了毒。

为什么？

因为宋江怕自己死了之后李逵聚众造反，坏了"忠义"的名声。

李逵的反应竟然是"罢罢罢，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我大学第一次读到这段的时候真的恶心了好几天。

不是恶心李逵——李逵这个角色本来就够野够脏（他在小说里干过很多让我没法接受的事）——是恶心宋江。

一个在临死前还在算计自己最忠诚的兄弟的人，配不上"忠义"两个字。

那为什么《水浒传》要这么写？

我大学那位讲明清小说史的老师讲过他自己的一个判断。他说《水浒传》表面上写的是"忠义"，骨子里写的是"忠义"这两个字怎么把人毁掉**。

宋江从一开始就把"忠义"两个字摆在最高的位置——比兄弟们的命重要，比自己的命重要，比一切都重要。他要的是死后能进史册当忠臣。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让兄弟们去死。可以让自己去死。临死前还要拉李逵一起死。

大学上讨论课时，我一个同学认为宋江的招安是在当时唯一可行的选择，不招安就是被官军剿灭，招安虽然惨但好歹活下来一部分。

老师当时回了他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招安"这个词在《水浒传》里出现了无数次，但作者从头到尾都在讽刺这两个字。你怎么会觉得作者支持招安呢？

那个同学愣了一下没回话。

这点我也没完全想明白。

《水浒传》对招安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学界一直有不同看法。有的说作者(无论是施耐庵还是后人合编的)是在歌颂"忠义"，把招安写成了正面选择；有的说作者其实是在批判招安，把宋江塑造成一个利欲熏心的伪君子。

宋江带着梁山兄弟把方腊彻底剿灭，他满心以为这是给朝廷递上的投名状，能换来高官厚禄、光宗耀祖。但其实方腊一死，梁山就没了能制衡朝廷的筹码，没了利用价值，彻底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说句实在的，高俅和皇帝的毒酒，只是最后一刀，真正要了他命的，是方腊的灭亡。

我前年去过一趟杭州。

去了西湖，也去了梅家坞那一带。江南这一片地理上跟方腊起义的核心区不算远——青溪也就是今天的淳安，离杭州不到一百公里。我跟同行的朋友闲聊到方腊起义这段历史，她问我：你说历史上的方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史料里的方腊形象跟小说里完全不一样。历史上的方腊是个有组织能力、有政治抱负的农民领袖，他建立过年号"永乐"，还设立过六部官制。他不是《水浒传》里那种"妖怪式"的反派。

她说："那《水浒传》为什么把他写成那样？"

我说："因为小说需要一个让宋江变得'功成名就'的牺牲品。方腊就是被选中的那个。"

她沉默了一下，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