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3年，蜀汉灭亡。

邓艾偷渡阴平，过摩天岭，从江油打到绵竹，再从绵竹直插成都。整个过程快到不真实——满打满算就是十月到十一月之间的事。

刘禅出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问一个问题：南中怎么没动？

那个被诸葛亮"七擒七纵"收服的孟获，那个按《三国演义》写的"心服口服"愿做蜀汉永世藩屏的孟获，他人呢？

我大学有个同学是绝对的三国迷，本科论文做的是蜀汉中后期的南中治理。

我俩有一年寒假在武大文理学部图书馆三楼那个安静的角落吵过——我那时候随口说了句"七擒孟获其实可能根本没这么戏剧化"，她当场就把书摊开问我读过《华阳国志》没。

我说读过。

她说那你应该知道，《三国志》正文里压根没"七擒七纵"这四个字。

这个我得展开说一下。

《三国志·诸葛亮传》关于南征写得非常简短：“建兴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就这么一句话。

"七擒孟获"这个故事，最早出自常璩的《华阳国志》和裴松之注引的《汉晋春秋》。两本书都是东晋时期的，距离诸葛亮南征已经过了一百多年。

回到那个问题：263年孟获在哪儿？

第一种可能：他已经死了。

孟获的生卒年正史无载。但建兴三年（225年）他能纠集南中四郡跟蜀汉对抗，这个时候他至少得是壮年——三十岁打底吧，没有三十岁站不到那个位置上。

到263年蜀汉亡国，距离南征过去整整三十八年。

孟获就算还活着，也得是七十出头的老人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话不是白说的，那个年代南方瘴气重、医疗条件差、上层人物寿命也未必长——孟获这时候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第二种可能：孟获活着，但他不在南中。

《华阳国志·南中志》有一段记载，原文我记得不算特别熟，但大意是这样：

诸葛亮平定南中之后，把当地几个有影响力的人物都收到成都做官了。建宁的爨习官至领军，朱提的孟琰做了辅汉将军，孟获本人当了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是干什么的？

按蜀汉的官制——其实就是承汉制——御史中丞掌图籍秘书，外督十三部刺史，内领十五侍御史，受公卿奏事。

听着挺唬人。

但这是个京官。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孟获从一个能在南中四郡振臂一呼的"夷帅"，变成了一个常驻成都、负责整理图籍秘书的中央官员。

这是升迁吗？是。

这是放权吗？也是。

诸葛亮这一手玩得极漂亮，他没有杀孟获，没有继续打孟获，甚至没有派人盯着孟获，他就把孟获请到成都来当官了。

南中那个能号令一方的孟获，从此变成了成都那个领着俸禄、写写文书、上朝议事的孟御史。

38年下来，他还能号令南中吗？

我大三那年去过一趟成都。

去武侯祠的时候特别认真看了一遍祠内的文臣武将廊。

蜀汉文臣武将塑像一字排开，从诸葛亮、庞统、蒋琬、费祎一路下来，西边是武将——赵云、马超、黄忠、姜维这一串。

但孟获不在其中，他的身份始终在"夷帅"和"汉官"之间打转，没进入正式的祭祀序列。

这种位置——我想说挺尴尬的，但又觉得"尴尬"两个字太轻了。

第三种情况：南中那些年被蜀汉抽得很狠。

《华阳国志》原话：

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给军国之用。

南中给蜀汉提供金银、丹漆（这个是漆器原料，南中产）、耕牛、战马，外加最重要的——兵。

诸葛亮把南中精壮编成"无当飞军"，这是蜀汉北伐的精锐之一。

无当飞军参加过街亭、参加过卤城之战、参加过姜维北伐，每次都打硬仗。

打硬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伤亡率高。

那些被征发的南中士兵，能活着回到家乡的，比例不会很高。

南中老百姓对蜀汉的感情就……复杂。他们不是不感激诸葛亮个人。

诸葛亮在南中的"声望"很高，一直到唐宋时期当地少数民族还在祭祀，但这跟"为蜀汉政权出兵"是两回事。

最直接的证据是谯周的话。

邓艾兵临城下的时候，蜀汉朝廷里讨论过"南奔"的方案：刘禅带着朝廷往南撤，依靠南中再图复国。

谯周写了一篇《仇国论》反对。理由很多，其中一条是——

"自丞相亮南征，兵势逼之，穷乃幸从。是后供出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今以穷迫，欲往依恃，恐必复反叛。"

翻译过来就是：南中那地方，当年是被丞相打服的，被打服之后还得给中央交赋税、出兵丁，老百姓怨气一直在。你现在走投无路要去依靠他们，搞不好他们直接反了。

这是263年蜀汉自己人对南中的判断。

南中不仅不会救蜀汉，甚至有可能在蜀汉最虚弱的时候反攻。

为什么诸葛亮一手缔造的南中归附，到了蜀汉亡国的关头就靠不住了？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挺顺理成章的。

诸葛亮活着的时候，他个人的威望加上蜀汉相对稳定的国力，南中是被压住的。

诸葛亮一死，蒋琬费祎勉强能维持，姜维上台北伐烧钱，南中的负担只会越来越重。到了刘禅末年，南中跟蜀汉之间已经不是当年的那种"恩主"关系了。

它就是一个被持续抽血了三十多年的边疆。

血抽得太久，谁都顶不住。

我想插一句题外话。

我前年去了一趟襄阳，特地绕到了古隆中——诸葛亮出山前住的地方。那地方现在游客挺多，纪念馆里挂了一幅他画像，画得颇有"羽扇纶巾"的感觉。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到《出师表》里那句"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诸葛亮南征的时候四十多岁。他渡过的"泸水"在哪儿，学界一直有争议——有说是金沙江，有说是雅砻江下游，有说是其他段的金沙江支流。

我没去过具体那一带，但我能想象那种环境——

五月的西南山地，瘴气、毒蛇、瀑布、密林。

诸葛亮带着主力跑那么远，打这么一仗，本来不只是为了"收心"。

他要的是把南中的力量整合进蜀汉的体系。

整合进来了，然后就抽空了。

回到孟获本人。

我倾向于——他大概率263年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老到走不动。哪怕他还能动，38年不在南中，南中也已经不认他这个曾经的"王"了。哪怕南中还认他，南中本身也不会为蜀汉再流一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