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王朝自嘉庆年间起,便逐渐显露衰败之势。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方世界正掀起资本主义迅速发展的狂潮。为了打开中国这片广袤而富饶的市场,自18世纪70年代起,以英国为首的西方列强开始向中国倾销鸦片。这一行为给中国社会带来了深重且不可逆的灾难,也使得销烟与禁烟成为中英之间最尖锐、最持久的矛盾。 1820年,道光皇帝在38岁时登基。多年来,他眼见无数国民因吸食鸦片而变成行尸走肉,看着大清国白花花的银子因鸦片贸易而源源外流,心中对鸦片的憎恶可谓到了极点。登基伊始,他便果断下令禁烟。这是清朝历史上第一道禁烟法令: 凡洋船至粤,先令行商出具所进黄埔货船并无鸦片甘结,方准开舱验货。其行商容隐,事后查出加等治罪。开馆者议绞,贩卖者充军,吸食者仗徒。
翌年,他又要求沿海各口岸加大对走私鸦片的稽查力度;再隔一年,更增加各级官员在禁烟工作中失察问责的条例,一旦发现走私行为或私开烟管,当地官员立即革职。即便到道光十年,也就是1830年,他仍在不断推出新的禁烟法案。然而,由于政治腐败,这些法令收效甚微,鸦片的毒害并未得到有效遏制,导致部分官员对禁烟渐生怀疑和失望。 1836年6月,太常寺卿许乃济上奏建议放宽鸦片进口管制,以药材名义进口鸦片并收取关税。道光未为所动,反而下令禁烟派朱醉、许球、袁玉麟等加大禁烟力度。在道光的坚持下,虽未能彻底杜绝鸦片,但广州各口岸的禁烟工作仍取得一定成效。1837年初,广州沿海一百余艘专门走私鸦片的武装快船被摧毁,同年8月,多艘英国运毒商船被强令遣返,11月,更驱逐了9名英国鸦片商人。十多名因禁烟不力的大臣被降职或革职发配,而表现出色的官员则获得通报奖励。在这一系列连贯的禁烟举措下,广州的鸦片贸易受到了有效控制,甚至连英国商人也不得不承认在华的鸦片生意日益衰落,几近破产。 自1836年起,朝廷中要求放松鸦片管制的声音渐渐消退,但依然没有人提出更有效的禁烟策略,鸦片走私仍然顽固存在。此时,林则徐上奏指出:衙门中吸食者最多,如幕友、官亲、书办、长随、差役,嗜鸦片者十之八九,皆力能包庇之人,若不从此严起,彼正欲卖烟者为之源源接济,安肯破获以断来路?言下之意是,政府内部吸毒者众多,必然纵容走私,使禁烟难以根本实施。道光深以为然,遂重视林则徐提出的整治方案。 林则徐不仅在奏章中阐明鸦片带来的国弱民穷、财暇兵旅之危害,还在两湖地区展开大规模禁烟行动。短短三个月,他便收缴鸦片9吨,烟具四千余件。这一成绩坚定了道光的决心,他在林则徐奏折上朱批道:凡事若能如此,有何不可挽回。卿其善体联心,决意勉为之。 1838年11月9日,道光亲自召见林则徐,并以大清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规格接待他。据记载,林则徐在紫禁城内骑着高头骏马,与道光同行,入京八天,道光连续八天召见他,每日彻夜长谈,商讨禁烟策略。道光采纳了严治吸食者的主张,也吸收了反对派提出的严海口之禁以杜其源的合理意见,将禁烟方针调整为重治吸食与杜绝来源并重,以断源为首。 随后,道光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统领广东水师赴广东查禁鸦片。这一天是1838年12月31日,也正是近代中国人民反侵略斗争的新篇章的开启。临行前,道光对林则徐言道可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充分赋予其权力与信任。 1839年3月,林则徐来到广州,开始执行销烟与断源的双管齐下策略。在道光的全力支持下,林则徐指挥下的各项措施取得显著成效。他令两广总督邓廷祯与钦差合力,彻底铲除鸦片源头,道光在谕令上朱批道:联心深为感动,卿之忠君爱国,皎然于域中化外矣。 禁烟过程中,部分大臣因嫉妒林则徐受宠而不断弹劾,但道光不为所动,坚信:林则徐、邓廷祯等皆联亲信大臣,界以重任,现在查办鸦片正在吃紧之时,断不可因群言淆惑,稍形懈驰。林则徐亦不负重托,迫使鸦片贩子交出二万余箱鸦片。1839年6月,他遵道光旨意在虎门滩销毁全部鸦片,这便是史称虎门销烟,标志着禁烟运动的重大胜利,对英国殖民势力形成了沉重打击。 1840年6月,英国政府因无法忍受大清对鸦片的禁售,发起侵华战争。7月24日,定海失陷的奏报传至北京,道光即革职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及提督祝彪,并命伊里布率兵支援。8月2日,又指示杭州将军余明保日夜驰赴前线。道光制定了诱敌登陆、集中歼敌的抵抗战略:英夷沿海滋扰,所恃船身坚大,枪炮便利。我军水战骤难战胜,不若诱之登陆,可期聚而歼旗。 然而,当英军逼近大沽,道光对琦善表露出谨慎态度:若洋人船至沿岸,未急于登陆,则勿主动开炮;若呈递外交文书,应第一时间呈阅。道光的态度转变,折射出其不失体制而免衅端的外交方针——在统治日益衰败、财政紧张、军队腐化的情况下,他既无力改革增强抵抗,也不愿打破天朝上国体制观。 这一转变导致清政府失去了战争初期组织有效抵抗的有利机会。英军压力下,道光对林则徐与邓廷祯进行罢默,使抗英斗争失去真正领导核心,战争局势的走向在一定程度上已被决定。 在后期停战谈判中,道光对英国提出的割地、赔款要求坚决拒绝,随着英军侵略意图愈发明显,他重新确立抵抗方针,命琦善边谈判边战备,做好最坏准备——与英国决战到底。道光从妥协转向抵抗,其动机中包含不甘天朝上国威严受损的自尊因素。他仍坚信,虽然英军船坚炮利,但陆路交锋仍有优势,这成为他敢于抵抗的重要心理支柱,也埋下再度动摇的隐患。 1841年3月的广州战役未能如道光所愿驱逐全夷,反而签订了屈辱的《广州和约》。战败的主要原因,不完全在于道光,而是琦善的妥协投降,虎门已被占领,广州门户洞开。奕山等人盲目发动战役,奉行防民甚于防寇的反动政策,结果一败涂地。为掩盖失败,他们甚至编造谎言称英人乞抚恳恩上奏,致使道光判断失误,批准恢复广州中英贸易,并下令各省撤回防兵,这是其第二次重大决策失误,抗英斗争再次中断。 1841年8月,英军整备北上发动更大规模进攻,道光紧急止撤兵令,严防沿海各省。然而战机已失,沿海战事组织混乱,多位将领望风而逃,10月初,定海、镇海、宁波等地相继失守。为挽局,道光再次派将出征,任奕经为扬威将军赴浙东反攻,仍是一败涂地。 浙东战役失败,标志道光由抵抗转向妥协。此役动用外省调入兵员一万一千余人、乡勇两万余人,拨款一百六十余万两,显示其决心。然而前线失利后,穆彰阿等主和派重新抬头,原本激烈主战的官员也转向主和,使道光在舆论包围下不得不转向妥协。当时清军总兵力约80万,可用于前线作战的仅3万五千,机动部队不足且调动耗时,严重丧失战场主动权。英军凭海上优势灵活作战,清军则分散防守、疲于奔命,浙东战后情况更加恶化,沿海兵力空虚,无兵、无人、无船、奈何、奈何,道光不得不寻求退路。 战争从来不仅是前线拼杀,更是国家综合实力的较量。部分地方官员借战祸敛财,激化社会矛盾。1842年湖北崇阳钟人杰起义,历时一月才被镇压,其他省份亦出现不同程度反清暴动。在内忧外患的压力下,道光被迫寻求妥协。1842年8月29日(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清廷代表耆英、伊里布、牛鉴与英国代表璞鼎查在南京下关江面的英舰皋华丽号上签署《南京条约》,标志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条约十三款要求中国割让香港、赔偿二千一百万银元、开放五口通商、协定关税、废除公行制度等,还涉及官员平等往来、释放军民、英军撤退等条款。 鸦片战争是英国精心策划的侵略战争,也是中国近代首次武装反抗西方资本主义侵略的自卫战争。纵观道光在战争中的举措,虽有妥协失误,但他在禁烟时期与战争初期坚决抵抗,维护国家利益方面的努力不可否认。禁烟运动的胜利不仅体现林则徐的功绩,更离不开清政府的严禁政策。军事上,道光坚持抗侵略直至浙东战役后才转向妥协。即便妥协,道光也保持了较为独立的立场,与后代清统治者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策略有所不同。 对失败,道光并不甘心。他在议和未定时,仍指示沿海加强武备、制造大号战船。《南京条约》签订后,又多次下令整顿防务、破除积弊。这显示道光虽有振作之心,但封建大厦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非单凭粉饰修葺可挽。最终,道光虽志在振兴,却无心无力,酿成封建帝国的衰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