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在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名义下,宣读了那份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宣统帝退位诏书》,正式宣告清朝千余年的统治画上句号。然而,根据清帝退位后的优待条件,溥仪仍保留皇帝尊号,可以继续居住在紫禁城的后半部分。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朝廷,虽然已无法对外发布任何命令,却在紫禁城内部维持着旧制的仪式与秩序。那些满清遗老们依旧视年幼的溥仪为至高无上的皇帝,每日行三跪九叩之礼。而溥仪随着自我意识的觉醒,也早已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皇帝,习惯了这种特权与臣服的世界。 然而,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的决策让这一切戛然而止。溥仪被迫离开紫禁城。冯玉祥解释说:在中华民国的领土上,甚至在首都所在地,竟然还存在一个废清皇帝的小朝廷,这不仅是中华民国的耻辱,也随时可能被中外野心家利用,埋下祸根。 当天上午九点多,溥仪正与皇后婉容在储秀宫闲坐,轻啖苹果。突然,内务府大臣们匆忙闯入,领头的一人手持公文,不停催促:皇上,皇上,冯玉祥派军队来了,还有李鸿藻后人李石曾,说民国要废止优待条件,拿来这个,叫签字! 溥仪吓得从椅子上跳起,苹果滚落一地。短短三小时后,他便被迫踏出紫禁城的大门。当他再次踏入这里时,物是人非,紫禁城早已改名故宫,成为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人们必须购票入内。 溥仪再次回到这片曾经的家时,命运的另一重转折正在酝酿。1950年8月1日,他被苏联政府押送回国,内心深处却极不情愿。为了改变命运,他甚至试图以珍宝贿赂苏方官员,但最终未能如愿。 8月5日,溥仪被送入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随行人员包括他的岳父荣源、弟弟溥杰、三妹夫润祺、医生黄子正及随从李国雄等。初到管理所,溥仪给工作人员留下了深刻印象:头戴黑礼帽,身着黑西服,一手持文明杖,一手挎风衣,随身携带黑皮箱,身后跟着一群随从,仿佛旧日的皇宫再现。 管教黄国城向溥仪介绍条例,并递给他一套新的囚服。溥仪明显抗拒,拒绝穿上,他认为这衣服像寿衣,是死人的装束,穿上就完了。囚服编号981,在很长时间内,这个编号几乎成了他的新身份。成为战犯后的溥仪,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每天依赖随从服侍,甚至要求三跪九叩,这并不令人意外——从小他就生活在畸形的皇宫环境中,每个人都对他唯命是从。 溥仪自述童年记忆时说:每当回想起童年,我脑中浮现一片黄色:琉璃瓦顶是黄的,轿子是黄的,椅垫是黄的,衣帽内衬、腰带、瓷碗碟、稀饭锅的棉套、书包皮、窗帘、马缰……无一不是黄的。这种独占的明黄色,把‘唯我独尊’的意识深深埋进我的心底,形成了我与众不同的‘天性’。 面对溥仪与随从同住导致改造效果不佳的情况,黄国城决定将他与随从分开。溥仪哀求道:我从来没离开过他们,他们不在身边,我就等于死了……然而,他的反对无效,必须与其他战犯同住,从零开始学习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叠被子、洗衣服、系鞋带,这些普通人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于溥仪而言却是巨大挑战。 护士长赵毓英回忆道:溥仪自己也无能为力,家人分开了,同屋的人没有义务帮他,他跟不上大家的节奏。早晨叠被子,他叠不出来;衣服不会穿,衣物不会洗,只能挨苦。对其他战犯而言,溥仪如同一名大孩子,管教们费尽心思教他生活技能,他也慢慢意识到自身问题,努力学习。经过一段时间改造,溥仪的身体状况明显改善。他在自传中写道:我高高在上地活了四十年,一下子掉在地平线上,既不服气又泄气,感到委屈和自卑。架子被打掉了,但标尺还在,我明白了不能用我的标尺去衡量他人。 改造期间,溥仪积极参加各类活动,主动到医务室当助手,为病人抓药,因早年在宫中曾学过中医。1955年3月,贺龙视察抚顺战犯管理所时,听取溥仪改造情况汇报后专门会见他说:你好好学习,好好接受改造,将来能亲眼看到社会主义建设的实况。溥仪未曾想到,他竟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次特赦战犯之一。当特赦名单上出现爱新觉罗·溥仪的名字时,他激动得泪流满面。 1956年,中共中央根据国际形势变化,确定争取和平解放台湾总方针,同时调整战犯处理政策。毛主席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提出宽大战犯政策,并强调适当时机释放战犯。1959年9月4日,毛主席正式向全国人大提出特殊战犯特赦建议,指出:党和人民政府对罪犯实行惩办与宽大结合、劳动改造与思想教育结合,已经取得巨大成绩。对已经改恶从善者实行特赦,有助于化消极为积极,并教育其他罪犯,让他们看到前途。 毛主席的建议获得广泛支持。9月18日,《人民日报》头版刊登特赦建议及社论《改恶从善,前途光明》,全国战犯管理所为之轰动。溥仪的名字引发争议,毛主席坚定表示:要放,就先放‘皇帝’,我们共产党有这个气魄。 1959年12月4日,抚顺战犯管理所里寒风凛冽,却热闹非凡。300多名战犯在大礼堂集合,溥仪坐在前排。随着代所长金源开场,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刘生春宣读特赦名单。溥仪几日前已获通知,却不抱希望。当听到第一个名字——爱新觉罗·溥仪——时,他愣住,随即在溥杰提示下站起,走向主席台,弯腰接过特赦书,泪流满面,喃喃自语:祖国,我的祖国啊,你把我改造成了人! 1959年12月9日,溥仪踏上回北京的列车。故宫早已不可再回,他暂住五妹金韫馨家。不久,周总理安排他到北京植物园担任门票售票员和园丁。一年后,他被调入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成为文史专员。 1962年五一劳动节前夕,溥仪与北京关厢医院护士李淑贤结为夫妻,这是他的第五任妻子。经历了人生坎坷,他倍加珍惜这份感情。溥仪常说:1962年五一节,我和李淑贤建立了温暖的家,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家。李淑贤亦回忆:溥仪当过皇帝,我只是普通护士,但我们真诚相爱,他对我特别好。 婚后,溥仪决定带李淑贤回故宫看看。那是晴朗的一天,她前晚活动疲惫,却不愿扫溥仪兴致,两人清早便出发。溥仪从北神武门进入,凝视城门片刻,对李淑贤说道:当年啊,我就是在这儿被冯玉祥轰出宫的……语气平静,毫无惋惜。工作人员提醒买票,他坚持以普通游客身份进入。 进入故宫后,溥仪边走边向李淑贤讲述宫中往事。坐在长椅上,看着来往游客,他回忆道:我三岁进宫,十九岁离开……如果不是……,长叹一声,言下之意是若非生在皇室,他或许会少受许多苦难。李淑贤问:当年被赶出来害怕吗?溥仪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怎么不怕呢?我当时吓得不知所措,父亲也急忙赶来。景山上开炮,其实是假的,是为了吓唬我。说完,他莫名其妙地笑了。 1967年10月17日,溥仪在北京病逝,终年61岁。临终之际,他紧握李淑贤的手,低声道:我还不应该死,我还要为国家做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