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作为承载中华千年文明的载体，曾深刻影响整个东亚及东南亚地区，在近代民族独立浪潮中，越南、韩国、日本纷纷走上汉字改革之路，有的彻底废除，有的大幅缩减，有的保留折中。

如今数十年过去，三国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越南在断层中寻求回归，韩国在两难中反复挣扎，日本在保留中暗自庆幸。

那么，当年这三个国家为何不约而同选择废除汉字？废除汉字，又给这三个国家带来了什么？这场持续百年的文字变革，真的是他们最后悔的决定吗？

越南与汉字的渊源长达两千余年，秦汉时期，汉字随中原文化传入越南北部，此后千年间，一直是越南官方唯一通用文字，科举考试、法令文书、典籍著述均以汉字书写，汉字被越南人称为“儒字”，是文化传承的核心载体。

直到近代，法国殖民统治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延续千年的文字格局，法国殖民者为切断越南与中原文化的联系，巩固殖民统治，开始强行推广法语，同时打压汉字使用。

与此同时，越南民族主义者为反抗殖民压迫，试图寻找一种更易普及的文字，拉丁字母拼写的越南国语字被推到台前，这种文字简单易学，无需复杂的字形记忆，成为当时普及知识、唤醒民众的工具。

1945年越南独立后，为快速扫盲、彰显民族独立性，正式宣布全面废除汉字，将国语字定为唯一官方文字，这一举措在当时确实起到了积极作用，短短几十年间，越南文盲率大幅下降，民众文化普及程度显著提升，国语字成为越南社会沟通交流的主流载体。

但随着时间推移，废除汉字的弊端逐渐显现，越南历史上的典籍、碑刻、古建筑牌匾均以汉字书写，如今绝大多数越南民众无法识别这些文字，导致大量历史文化遗产难以传承，年轻人对本国古代历史和文化的理解变得片面而浅薄，只能通过翻译后的资料间接了解。

更现实的问题是，越南语中大量词汇源于汉语，许多成语、典故、专业术语只有通过汉字才能准确理解其内涵。

国语字作为表音文字，无法区分同音字的含义，常常出现歧义，在法律文书、学术研究等严谨领域，这种弊端尤为突出，给社会发展带来诸多不便，不少越南有识之士开始呼吁恢复汉字教育。

与越南的“彻底废除”不同，韩国对汉字的态度始终充满挣扎，这种挣扎背后，是民族主义情绪与文化传承需求的持续博弈。

韩国使用汉字的历史同样悠久，古代韩国的官方文字、贵族教育、文学创作均以汉字为核心，汉字是上层社会身份的象征，庶民则多使用口语，没有对应的书写文字。

公元1443年，朝鲜世宗大王下令创造表音文字“训民正音”，也就是如今的韩文，初衷是让庶民能够便捷书写，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汉字依然在官方和贵族阶层占据主导地位，韩文仅作为辅助文字使用。

近代以来，民族主义思潮兴起，韩国开始逐步限制汉字使用，试图摆脱汉字的影响。

1948年，韩国颁布《表音文字专用法》，规定公文全部使用韩文，仅允许兼用汉字；1970年，当时的韩国政府进一步下令，禁止在小学教授汉字，实行全面韩文教育，甚至将历史建筑上的汉字牌匾替换为韩文，这一举措导致整整一代人完全不懂汉字。

韩文作为表音文字，与越南国语字面临同样的问题——同音字过多，缺乏表意功能，无法准确传递复杂含义。

韩国的法律条文、历史典籍、成语典故中，依然大量保留汉字，不懂汉字的年轻人不仅无法读懂本国历史，甚至难以准确理解法律条文和专业文献，给学习和工作带来诸多困扰，这种尴尬的现状，让韩国社会重新审视汉字的价值。

近年来，韩国多地教育部门宣布重新引入小学汉字强制学习计划，官方也逐步恢复公务文件、交通标志中的汉字标记，但这一举措遭到部分民众反对，韩语学会甚至发表声明称其“是韩国的一大倒退”。

支持恢复汉字的人认为，汉字早已融入韩语文化，是传承历史的重要载体；反对者则坚持，应重视本国语言，推广汉字会削弱韩文的地位。这种分歧让韩国在汉字问题上始终摇摆不定，既无法彻底抛弃汉字，又难以全面恢复，陷入两难的挣扎之中。

相比越南的后悔、韩国的挣扎，日本在汉字使用问题上显得更为理性，也因此避免了诸多麻烦，甚至暗自庆幸没有盲目废除汉字。

日本古代本无文字，公元前1世纪，汉字经由辽东、朝鲜传入日本，成为日本最早的书写文字，此后逐渐融入日本社会，成为官方与文化交流的核心。

公元8世纪中叶，日本人在汉字的基础上，创造出平假名和片假名，平假名源于汉字草书，用于日常书写，片假名源于汉字楷书偏旁，用于标记外来词，形成了“汉字+假名”的混合文字体系。

近代以来，日本也曾出现废除汉字的呼声，1866年，日本邮政制度创始人前岛密发表《废止汉字意见书》，倡导全部使用假名；1873年，福泽谕吉也主张限制汉字使用，将常用汉字控制在两三千字；二战后，甚至有人主张废除汉字、改用罗马字。

但日本政府并未盲目跟风，而是理性权衡汉字的价值与弊端，最终选择保留汉字，仅对汉字使用进行规范。1981年，日本政府颁布《常用汉字表》，规定常用汉字1945个，2010年又修订为2136个，结合电脑、手机等信息工具的普及，让汉字使用更加便捷。

如今，汉字在日本社会依然占据重要地位，报纸、书籍、公文、广告中，汉字与假名混合使用，既保证了语言的准确性和丰富性，又传承了东亚文化精髓。

日本民众从小学习汉字，能够轻松读懂本国历史典籍，也能通过汉字与其他东亚国家进行文化交流，这种理性的选择，让日本避免了越南和韩国的困境。

三国对待汉字的不同态度，造就了如今截然不同的境遇。越南彻底废除汉字后，陷入文化传承断裂的困境，如今虽有悔意，却难以逆转；韩国在废除与恢复之间反复挣扎，既想彰显民族独立性，又无法割舍汉字的文化价值；日本理性保留汉字，在传承与创新中找到了平衡，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汉字的传播与发展，从来不是文化的入侵，而是文明的交流与融合。越南、韩国、日本的经历表明，文字作为文化的载体，一旦盲目割裂历史，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对于曾经的汉字文化圈国家而言，如何平衡民族文字与汉字的关系，依然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澎湃新闻2024-12-04《越南，为什么全面废除汉字？》

澎湃新闻2021-03-29《“去汉字运动”五十年后，韩国人为何开始后悔了？》

澎湃新闻2019-05-22《《日本的汉字》：日语中的汉字，也是日本文化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