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七月的气候闷热得让人发昏。吕文扬站在牛车水的老店屋里,电扇吱呀呀地转着,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面前摆着一只藤编的篮子,里头码着二十来颗青黄色的果子,表皮上还有几道褐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虫子爬过。
“非洲芒果。”他用新加坡腔的华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从喀麦隆运来的。”
店里没有旁人。货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只落满灰的纸箱。这间店屋是他父亲留下的,从前卖过橡胶、卖过香料,后来什么也不卖了,就空着。吕文扬从非洲回来后,把门打开,重新做了块招牌,用红漆写了四个字:非洲芒果。
他取出一颗芒果,用刀切开。果肉是橙黄色的,汁水流到砧板上,黏稠稠的。他切下一小块,递给我。我放进嘴里,酸,带着一点涩,而后是一股奇异的甜,从舌根慢慢泛上来。
“当地人管这个叫‘bush mango’,”他说,“不能直接吃,要泡水,或者做酱。我试过很多种方法,最后发现,就这么生吃,最能尝出它的味道。”
吕文扬在非洲待了十一年。起初在利比里亚做木材生意,后来去了喀麦隆,又去了加蓬。他说他见过雨季的丛林,见过大象踩过的香蕉林,见过村庄里的女人用木槌捣一种硬邦邦的果子,那就是非洲芒果的核。她们把核砸开,取出里面的仁,晒干,磨成粉,煮成糊,给孩子吃。
“那东西能让人不饿。”他说。
他带回来一包那样的粉末,用塑料袋装着,放在柜台下面。我让他拿出来看看。粉末是灰褐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油脂气味。
“这东西,”他顿了顿,“在那边叫‘奇迹果’。吃了以后,一整天都不想吃饭。”
他没有再说下去。电扇还在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店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问他,这芒果怎么卖。
“五块钱一颗。”他说。
他又切开一颗,递给我一牙。这回的酸味更重了,涩味也更重,但那之后的甜,比上一颗更浓,浓得几乎发苦。
“这一批只剩下这些了。”他指了指篮子,“卖完就没有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切着芒果,把切好的牙片整齐地码在一只白瓷盘里。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皱纹。
我买了两颗。他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我。
“回去放两天,等皮皱了再吃。”他说,“那时候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