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不是在城墙上死守，而是依托城墙、冯垣、壕沟、陷马坑、鹿角及地堡等工事构筑起一个有机动纵深的城防体系，因敌设防地进行积极防御。张巡在守雍丘时，就经常主动出击，从而屡屡击破攻城的燕军。

尹子奇“悉众逼城”，将全部主力投入攻城战中，企图利用兵力优势一鼓作气地击溃睢阳的城防，复制三个月前在河北的胜利。但是当燕军进攻时，却遭到了守城将士的激烈反抗——唐军利用每一处守城设施的特点，在鹿角边、壕沟前、木栅后、弩台上，给予叛军迎头痛击。

这就是张巡战前劝励将士的成果。开战前，他一刻不停地与将士们交流，不仅仅是在推诚待人、笼络人心，更是在了解自己的士卒，知晓他们的作战习惯，同时将主帅的作战理念灌输到基层。这是一件虽然极耗精力，却能发挥极佳效果的做法。在那个 作战思想难以穿透到下层、作战命令只能依靠旗帜、金鼓传信的 时代，将领在战斗中往往只能简单地下达“前进 ”或者“后退”的命令，整个指挥体系呈现出古代部队普遍具有的呆板僵化特征。而张巡则通过与士卒的直接交流，做到了“兵识将意，将识士情，上下相习，人自为战”。

正是这种能把主帅累成牛马的苦功夫，让睢阳守军超越了古代传统军队的战斗力，对城外的燕军产生了“降维打击”。

战斗的激烈程度超乎预料。一日之中，燕军就对城池发动了二十余次冲击，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深夜。尹子奇虽不愧为幽燕名将，对睢阳实施了强攻、策反、偷袭等种种战术，却都被一一化解。交战十六日，睢阳守军杀伤两万余人，士气大振。叛军伤亡过大，不得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然退兵。

尹子奇败退，其实可以成为唐军在河南战场，乃至在整个平叛战争中重新占据主动权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如果此时挥师北上，直捣陈留，威胁洛阳，就有机会影响天下战局——当然，这个计划光靠睢阳的区区六千余兵马自然无法做到，所以需要河南战区的其他友军共同策应。这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在至德二载（757 ）二月，帝国的平叛战争确实露出了胜利的曙光：李光弼在太原大破蔡希德，郭子仪也收复了河东，将安守忠部压制在京兆附近，这时如果从河南一带，向燕军的腹心发动反击，很有可能会给予安庆绪势力致命一击！

可是放眼整个河南，各路唐军都对张巡的计划沉默以对。

尹子奇也得到了张巡计划反攻陈留的消息，当机立断，于三月重新动员大军，向睢阳反扑。而张巡原本预期增援的友军，却始终没有到来。而且这一次，甚至连上次李巨所给的空名告身都没有，有功将士无从奖赏，阵亡兵卒无法抚恤，这才是张巡最痛心、最失望的事情。

希望落空了，但城还是要继续守。张巡召集起将士们，对他们说道：“吾受国恩，要守此城，正是死得其所。只是念及诸君为国献身，血染草野，而赏赐却难以酬劳所建之勋，因此感到非常痛心！”

这是主帅的心里话。张巡似乎有着天生的魅力，能与所有人推心置腹，以情绪感染所有人。只是一番话，将士们就重新振奋情绪，争相请战。于是张巡杀牛设宴 ，犒劳士卒。这一次，他不准备缩在工事里，他要率领全军主动出战！

数千唐军在睢阳城外列阵，在数万燕军组成的庞大军阵面前，如一叶孤舟破浪航行在滚滚巨涛之前。燕军还在哂笑唐军兵力微小之时，张巡已经带领将士们发起了冲锋。他亲手执旗幡，一马当先，直冲敌阵。两军交锋，双方短兵相接，燕军转眼间就土崩瓦解了。

这几乎是一边倒的形势。事实证明，在张巡的训练下，唐军与对手实现了战术上的代差。燕军勇悍，战斗力并不弱，但在战阵中真正考验的却是军队组织水平。张巡麾下将士的组织程度已经达到了可怕的“能自为战”的程度，可以在不同战场形势下自主地变化阵形，摆出最佳攻势。这一战，唐军大获全胜，斩将三十余人，杀士卒三千余人。燕军溃退后，唐军一路追逐至数十里外。

但是燕军同样展现出了强大的抗挫能力，尹子奇只用了一个晚上便重新整顿溃兵，回到了睢阳城下。张巡也毫无惧色，重新点兵出战，昼夜交战数十回合，一次又一次地挫败了燕军的锋锐。而燕军没有退却之意，只是沉默着不断补兵，始终紧紧贴在睢阳城下。

这一围，就又围了将近两个月。

面对燕军的绝对优势，张巡也只有一边紧密防守，一边打着反击。在一次突袭中，张巡与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多名将领各率五十名骑兵冲击燕军营地。混乱中，张巡使计以草箭辨认出了躲藏在万军之中的尹子奇的身影，于是命神箭手南霁云射击。南霁云抖擞精神，一马当先，拈弓搭箭，一箭射中尹子奇的左眼，尹子奇惨叫一声，满脸鲜血淋漓，勒马逃窜，险些被唐军生擒。主帅受伤，再加上到了麦熟收割的季节，于是燕军被迫退军。

虽然屡次受挫于睢阳，但是燕廷已经将“打通大运河通道进而袭取江淮”作为核心战略，故而一直未曾放弃。燕廷的选择是正确的，在唐燕双方此时相持的局势下，唐军已经从最初两京失陷的危机中解脱出来，逐渐占据上风，燕军唯一的翻盘机会其实就是占领东南，捣毁唐帝国的经济腹心。而睢阳就成为燕军无法绕开，且必须攻克的要塞。

所以一个月后，尹子奇又一次卷土重来，再度包围了睢阳城。

救睢阳

此时的睢阳，情形已经不容乐观。城中粮草原本存量不少，但几个月前大半已被虢王李巨调往济阴。随着济阴投降燕军，这批粮草也被拱手送给了燕军。至德二载（757 ）的上半年，战事反复不断，睢阳附近坚壁清野，无法耕种。地里没有粮食，城中的存粮接近告罄。就这样，城中开始面临吃的问题，士兵每日才能分到一勺米。连续击退燕军的猛攻，守军也减员得厉害，六千多士兵已经打得只剩下一千余人。

而更诡异的是，尽管张巡连连向附近郡县守将们致信求救，周围的唐军却充耳不闻，没有任何补给支持。睢阳全城军民近乎孤军奋战。由于兵员不足，且因饥饿劳累而不堪作战，守军被迫放弃了城外工事，撤入城中。燕军于是彻底将睢阳城团团包围。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尹子奇对新一轮的攻城战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几乎将这个时代所有攻坚拔城之法都准备好了。而张巡则亲临前线，调度指挥，准备好守城器具应敌，确保能以最快的时间应对好城墙各段的突发情况。

燕军搬来了高大的云梯，如长虹般攀向城墙。每架云梯配精兵二百，一旦靠上城墙，就准备跳入城头与守军打白刃战。而张巡则事先在城墙上悄悄凿起三个洞，等云梯推近，便伸出木棒和铁钩，抵住云梯令其不得动弹，另一根木棒系着火种，放火烧梯，梯上敌军全被烧死。

燕军又出动了钩车来对付城头上的敌楼。巨大的铁钩在钩车操控下甩向城头，所撞击的地方无不崩陷。张巡便临时设计了一个“反钩车”装置，在一块巨木上安置铁锁，锁头装置大环，一下套住铁钩，然后拉动革车将铁钩拔入城中，将钩头截去。

燕军又动用了一种名唤“木驴 ”的轒辒车。这种车长一丈，车内可容六人，其上蒙湿牛皮，车顶为尖头。攻城之时，不管是滚木、礌石还是飞矢、铁丸，砸在车顶都会滑开。张巡同样有对策：让人以坩埚烧起一炉铁水，对着木驴浇下。沸腾的铁水登时烧穿了坚固的车顶，杀伤车内躲藏的攻城士卒。

施展了各种器械之后，燕军又大肆进行土方作业，用当年太宗征高句丽之战中围攻安市城之法，以土袋和柴木堆积成一条磴道，想要借此登城。而张巡则每天晚上让人悄悄在磴道垒土下塞入松明、干草等易燃物，一日发起突击，顺风举火，点燃了这座土堆。混合着燃烧物的这座土山缓慢燃烧了二十余日，方才熄灭。

大唐一百多年四处征战，攻城术已经攀升至一座高峰。燕军与唐军一脉相承，将攻城技术全盘继承之后，又如数奉还于睢阳城。而张巡都临机应变，随事处置。强攻几十日后，燕军的攻城术都用尽了，睢阳依旧固若金汤。甚至在张巡的喊话下，不少叛军倒戈投向睢阳城内的阵营，转而为张巡死战，人数足足有两百人。燕军对张巡又是敬畏又是恼恨，只能放弃强攻，在睢阳城外挖掘了三重壕沟，沟前竖立木栅，将睢阳城围困起来。

尹子奇的围而不攻之法，才算是戳中了张巡的软肋。燕军有漕运之便，粮草源源不断通过汴水运来，完全没有缺粮之虞。而张巡的背后有什么呢？有的只是东南三千里河山，以及那些袖手旁观的友军。

作为一个合格的主帅，自然要尽力保全三军，只知死守并非为将之道。比如之前颜真卿审时度势放弃平原，撤离河北，也得到了朝廷和舆论的肯定。张巡用兵的风格灵活多变，在雍丘、宁陵自知不敌之时，张巡也每每选择主动撤退。然而此时，如果放弃睢阳，他还能退守哪里？且不说如今守军的状态还能否安全撤离，睢阳之后，大运河直通淮河的长路上就再无坚城可守，幽燕铁骑将横行于一马平川的江淮平原地带，数百万平民百姓都会遭受涂炭。

救睢阳，就是在救整个江淮。

高适的信

在张巡的吩咐下，大将南霁云突围前往彭城，请求驻扎在此的河南都知兵马使许叔冀发兵援助。彭城是离睢阳最近的一座唐军重兵布防的城邑，与睢阳只相隔三百里，互为唇齿，本应在睢阳保卫战之初就来支援，可彭城的两位主将——许叔冀和尚衡迟迟没有动静。这一次，身为河南道前敌指挥的许叔冀依旧没有出兵救援的意思，甚至没有让南霁云入城，只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送了几千匹布。愤怒的南霁云在马上谩骂，要求许叔冀出来决斗，而许叔冀躲着，不敢回答。

南霁云只能带着布帛回去。这时睢阳的状况比之前更糟了，再无援兵，就随时可能陷落。南霁云又重新接受张巡之命，带领三十骑去更远的临淮求援。接替虢王李巨职位的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已经重新组织起大队人马，正屯兵于临淮要塞。

这一次，当南霁云穿过三重壕沟时，遭到了一万余燕军的阻击。南霁云左右驰射，拼死奋战，终于突破重围。他们跋涉数百里，到达临淮城，终于见到了河南的最高节帅贺兰进明。当南霁云转述了张巡之请后，贺兰进明只是说：“睢阳存亡之事已定，此时再出兵又有何益？”言下之意，同样没有发兵的意思。

“睢阳未必陷落！如已失守，我就以死向大夫谢罪！”南霁云急道，“且睢阳若亡，贼军下一步就到临淮，两城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

贺兰进明沉吟着，却依旧没有什么表示。

他没有告诉南霁云，自己手中还有另一个人的书信，劝说其急救睢阳。写信之人，便是他的老朋友、淮南节度使高适。高适还给许叔冀写了信，请他与贺兰进明冰释前嫌，同援睢阳。① 高适此时正在广陵，做一些平定永王之乱后的收尾工作，同时也紧张地关注着河南的战局，认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所以出面以个人信誉作保，调停贺兰进明与许叔冀之间的恩怨。贺兰进明也是有大局观的政治人物，不是不明白高适与张巡的用心，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和苦衷。

从南霁云连续求援的经过中，贺兰进明应该已经能看出其中的问题——许叔冀的动向非常暧昧。睢阳其实是彭城的屏障，许叔冀坐视睢阳陷入危局却无动于衷，很有可能已经与燕军达成了某种交易。贺兰进明原本就与许叔冀有矛盾，如果他发兵到睢阳与燕军交战，许叔冀届时又突然倒戈袭击，援军就有覆没的危险。

贺兰进明的麾下，是河南最后的重兵；他所屯驻的临淮，也是河南最后的防线。临淮地处大运河与淮水的合流处，再往南就是广阔富饶的江淮经济区。贺兰进明的老部下第五琦，正在江淮各郡县征收租庸，攫取盐利，将民脂民膏化作米粮和轻货，逐船发往遥远的凤翔。河南的局势已经失控了，由于唐廷糟糕的政治环境和燕廷就近实施的策反，许叔冀等各路将领已经变成了桀骜不驯的军阀，贺兰进明无法节制，甚至要提防他们倒戈，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守住临淮，把守大运河通往江淮经济区最后的关口。

他与张巡，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情，那就是为帝国守住东南腹地。贺兰进明自己可能确实没预料到，张巡居然能在睢阳坚持这么久，但无论张巡如何，睢阳全城官兵、百姓如何，贺兰进明都不会冒着河南最后一张底牌覆灭的风险去救援群狼环伺的睢阳。

这是张巡的必死局。对贺兰进明来说，张巡连同睢阳数万军民，都是为了保护江淮数百万百姓和帝国翻盘的希望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南霁云猜得到，临淮是不会出兵了，所以他向贺兰进明告辞，准备返回睢阳。看着南霁云英武的身影，贺兰进明心中起了爱才之心，他不忍心这样一位能于万军之中射杀敌酋的骁勇将领白白牺牲在如此肮脏的战场，想将南霁云留下，于是下令大设酒宴，招待南霁云。

杯中斟满美酒，玉盘盛着珍馐，音乐悠悠响起，歌伎盈盈轻舞，而南霁云却泪流满面：“我出睢阳时，将士已整整一个月吃不到粮食了。如今大夫不出兵而设宴奏乐，我不忍独自享受，就算吃了，也咽不下去。现在主将之命未能完成，霁云恳请留下一根手指作信，即刻回报张中丞复命。”说罢就拔佩刀砍断一根手指，放于案前。

满座大惊，为之流泪。

他什么也没吃，拜别了贺兰进明便离开了。出城时，南霁云想到了睢阳城中的战友，心中几乎要绝望了。他原本是山东一个游侠，被征召之后才加入了军中，说实话，他并不欠睢阳城什么。可城中父老和主将张巡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他又怎可辜负这份托付？

好在返回的路上，南霁云在真源得到驻守此处的李贲赠送百匹骏马；在宁陵宿营时，又得到本城城使廉坦的三千军队，总算可以对睢阳有个交代了。

真源和宁陵，都是张巡曾经主政过的地方。达官贵人们不在乎张巡的坚守，但父老百姓们，终究还记得。

本文经 天地出版社 天喜文化 授权，选摘自 范西园 著《复长安：安史之乱危局与唐王朝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