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查资料的过程中,看到了一种有趣的说法,即郑和是“中国的哥伦布”。认同这一观点的人认为,郑和是一位英勇无畏的探险家,若非国内官僚吝啬,他本可早于哥伦布发现美洲。
但需要指出的是,哥伦布与郑和二人远航的核心力量、资源投入逻辑以及最终诉求,存在着本质差异。
郑和下西洋主题绘作
哥伦布是天生的探险家吗?
需要指出的是,哥伦布绝非传统意义上的“探险家”,其航海的核心驱动力是为投机性商业投资寻找与中国直接贸易的渠道。
马可·波罗游记中对东方富庶的生动描绘,尤其是“印度贵族乘坐的大象身上都铺着镶有宝石的丝织挂毯,那里一个省的财富比整个欧洲国库加起来还要多”的记述,直接点燃了他的构想,也成为看他说服资助者的关键筹码。
他始终坚持西行航线,核心认知便是认定这是抵达中国的捷径。
他的主要资助者——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二世与女王伊莎贝拉一世,其资助动机也与探险热情无关,纯粹是商业投机。
哥伦布画像
1492年,西班牙完成对摩尔人的征服,同时驱逐境内犹太人,在此过程中攫取了约200万马拉维迪的财富(折合当时西班牙王室年度财政收入的1/5),并从中直接抽取部分作为哥伦布航海的启动经费。
同年4月17日,双方签订了《圣塔菲协定》,明确约定哥伦布需要开辟前往东方的新航路,将新发现的无人区或“野蛮人居住区”纳入西班牙版图。作为交换,西班牙王室将会授予其爵位以及贸易分成权。
这份协定清晰揭示,西班牙王室的核心诉求是经济利益,而非外交、政治或思想文化交流。
船队的规模与配置,更直观印证了其商业属性:哥伦布首次远航仅配备3艘船只,总吨位不足300吨,船员仅87人,携带的核心物资也多为贸易商品与殖民工具。
他跨越重洋的核心目标是建立贸易据点,而非直接殖民——即便留下少量人员搭建立足点,本质也是为后续贸易航线的维持服务。
关于郑和下西洋的几点误读
从这一商业投机视角审视来哥伦布就会发现,郑和绝非是他的“前身”,因为郑和航海的核心目的是外交宣示,核心任务是向所有的藩属国宣告朱棣的合法统治地位,同时要求各国以纳贡方式表达认同。
纪念郑和下西洋的主题邮票
这固然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政治作秀,但对明朝政权稳定的影响却不容忽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澄清几种流传较广的错误观点。
首先是“寻找建文帝”说。
事实上,这一说法毫无史料依据。据成书最早的明朝官方史书《成祖实录》记载,朱允炆在燕王朱棣军队进入京师(今南京)后,于宫中自焚而亡。
民间尽管长期流传其削发为僧、从地道逃脱的传说,清初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更设《建文逊国》一卷详细记述,但这些说法均无实证,且建文帝流亡海外的猜想,既无线索可循,从情理上也完全不能成立。
从客观条件来看,建文帝生于洪武十年(1377),建文四年(1402)被推翻,始终居于宫禁之内,从未离开京城。年仅25岁的他,既无任何社会经验,更无海外人脉与交通渠道,在没有可靠外力支持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成功逃亡海外。
从朱棣的行动逻辑分析,倘若他真的怀疑建文帝未死,必然会启动全国性的大规模搜捕。事实上,朱棣确实派建文帝旧臣胡濙以“寻访仙人张三丰”为名,在国内“遍行天下州郡乡邑,隐察建文帝安在”,这一暗访持续了14年之久。
但反观海外寻访,若真为寻找建文帝,如此兴师动众的船队远航,无异于提前警告对方继续远遁,完全违背秘密寻访的基本逻辑。
除此之外,朱棣在国内对建文帝旧臣的镇压极为残酷——诛杀吏部侍郎练子宁时,虐杀弃市151人,抄家戍边数百人;杀佥都御史司中时,诛杀亲族80余人。倘若他真担忧建文帝流亡海外构成威胁,绝不可能在国内大肆搜捕的同时,对海外采取毫无隐蔽性的大规模行动。
退一步讲,即便有建文帝流亡海外的传闻,只要其未对明朝政权构成实质威胁,让他终老海外对朱棣而言才是最优解,根本无需耗费巨大国力进行搜寻。
朱允炆画像
除了“寻找建文帝”说之外,“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也是流传较广的观点。这一说法虽抓住了历代帝王经营海外的普遍心态,却忽视了朱棣的特殊诉求。
历来帝王虽有炫耀国力之心,但从未有哪位像永乐帝这样,在短短二十余年间接连六次派遣庞大船队下西洋(第七次为宣德帝所为),且航行范围不断延伸至此前从未抵达的东非。这背后,必然有超越“耀兵”的特殊动因。
从时间线来看,首次下西洋距离朱棣篡夺政权仅三年(1405年),而在永乐二年(1404),他已经派遣宦官马彬出使爪哇、苏门答腊,李兴出使暹罗,尹庆出使满剌加、柯枝等国。
如此密集且急迫的外交行动,显然不是单纯的“耀兵”所能解释的。
从航线与军事形势的关联来看,当时明朝主要关切是蒙古、安南(越南)、日本,朱棣都已通过军事或外交手段分别处置:对蒙古发动五次亲征,对安南实施直接统治,对日本通过册封足利义满确立朝贡关系。
反观郑和前两次下西洋的航线,均经今越南南部至印度尼西亚群岛,最远抵达锡兰(今斯里兰卡),与明朝的核心军事威胁区域毫无关联,根本不具备“耀兵”的战略针对性。
郑和下西洋路线图
近年来还有学者提出,郑和下西洋是永乐帝军事大战略的一部分,旨在联络西亚对付蒙古。这一说法看似有理,实则经不起逻辑推敲。
与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时对西域形势全然未知不同,明朝初年对蒙古、西域的地理与政治格局已经了如指掌——从成吉思汗西征到元朝与蒙古四大汗国并存,亚欧大陆已形成紧密的交通网络,元朝与西域的往来极为频繁。
朱棣不可能不清楚,若要从战略上牵制或包抄蒙古,西域(今新疆和中亚)才是关键区域,完全无需舍近求远,绕印度洋前往西亚。
事实上,明朝针对蒙古的西部战略已有成熟布局。
洪武二十九年(1396),朱元璋已派陈诚出使撒里畏兀儿(今青海省西北),重新设置安定卫、曲先卫、阿端卫,稳定西部边陲。
永乐年间,陈诚更是四次奉命出使中亚,于永乐十一年(1413年)率团访问哈烈、撒马儿罕等17国,行程三万里,回国后撰成《西域行程记》《西域番国志》,为明朝与西域的联系奠定了坚实基础。
据美国学者莫里斯·罗沙比统计,永乐在位的二十一年中,有20次使团来自撒马尔罕和哈烈,32次来自中亚其他城镇,44次来自哈密绿洲及周边地区,平均每年多达四次使团来访,可见明朝与中亚的联系已极为紧密。
古画中的撒马尔罕
倘若朱棣真要实施针对蒙古的外交或军事战略,通过陈诚出使等西域即可实现,根本无需动用郑和船队进行跨洋远航。
更何况,郑和船队的军事行动始终局限于沿途防御,从未与西亚国家建立任何军事同盟,也从未参与针对蒙古的军事部署,这进一步印证了“联西亚抗蒙”说的牵强。
回归本质:即位合法性的深度焦虑
排除了这些错误解读后,郑和下西洋的真实目的便清晰浮现——答案必须从永乐帝朱棣夺取政权后的政治形势中寻找。
洪武三十一年(1398)闰五月,朱元璋去世,同时帝位传给皇太孙朱允炆。建文元年(1399)七月,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在北平举兵“靖难”,至四年六月兵临京师,建文帝于宫中自焚,朱棣入城即位。
尽管朱棣顺利夺取政权,但“篡位”的标签让他面临严重的合法性危机——天下人皆知建文帝的合法继承权,也清楚朱棣以武力推翻正统政权的过程。如何证明自身统治的“天命所归”,成为朱棣登基后最迫切的政治任务。
朱棣画像
为巩固自身合法性,朱棣采取了一系列极端措施。
他以利诱威逼争取建文帝重臣方孝孺合作,要求其起草登极诏书,企图将篡夺行为包装为“周公辅政”,在遭到对方的拒绝后,竟将方孝孺灭十族(九族加朋友弟子),牵连诛杀数百人。
随后,他宣布革除建文年号,称洪武三十五年,彻底取消建文帝的合法性,以永乐元年表明自己直接继承太祖皇帝。
永乐九年(1411),他又下诏重修《太祖实录》,据吴晗考证,此次及后续的重修均以篡改史料为目的,试图证明太祖生前早已属意于他,取代建文帝完全合法。
尽管朱棣在塑造合法性上不遗余力,但收效一直比较有限。比如在永乐元年(1403),他下令“禁亵渎帝王之词曲”,限五日送官烧毁,“敢有收藏者,全家杀了”。
倘若这些词曲亵渎的是历代帝王,大可不必在即位伊始便如此厉禁。要知道,朱元璋时期严刑峻法,亵渎他的词曲早已销声匿迹。由此可见,这些词曲的真实批判对象,无疑是因篡位而引发民间不满的朱棣。
这种弥散于民间的负面情绪,始终让朱棣始终处于内心空虚与恐惧之中,而三年“靖难之役”造成的历史空白,更是无法通过篡改史料填补。
电视剧《大明风华》中的朱棣
历代帝王大多通过发现“祥瑞”、编造图谶证明“天命所归”,但这一手段多用于起事开国或篡夺之前。朱棣作为事后弥补,即便能骗后人,却无法欺骗当世人。
因此,他不得不乞灵于另一种更加直观的方式——制造梯航毕集、重译贡献、万国来朝的盛况,向天下臣民证明自己才是“膺天运、继大统”的真命天子。
实际上,这也是朱棣派郑和率领史无前例的庞大船队,携带巨额金币,“以次遍历诸番国”的核心目的。
郑和下西洋的成果,精准契合了这一诉求——每次船队返回时,都会有“诸国使者随(郑)和朝见”,并带回大批“贡品”。
永乐五年(1407),满剌加使者率先来朝。
永乐六年(1408),浡泥(今文莱)国王麻那惹加那携家属、陪臣150多人来朝,两月后病逝于南京,朱棣以王礼将其葬于安德门石子岗,专门寻找入中国籍的西南夷人为其守墓,每年春秋两季安排专人祭扫。
永乐九年(1411),满剌加国王拜里米苏剌率妻子、陪臣等540多人来朝,规模远超此前。
永乐十五年(1417),苏禄国(今菲律宾西南)东王、西王、峒王携家眷、官员合计340多人来朝,从福建泉州登岸后沿途受到了隆重接待,抵达应天府(南京)后有专使宴请接风。
随后,一行人等北上至北京,朱棣亲自款待,使团留京近一月,三王辞归时又派专人护送,东王病逝于德州后,朱棣下令建陵隆重安葬,赐谥“恭定”,并安排其家属留居守墓。这些隆重的接待与安葬仪式,本质上都是为了放大“万国来朝”的声势。
电视剧《大明风华》中的朱棣
尤为关键的是,郑和带回的“贡品”中,若有古籍记载的“瑞兽”或中国从未见过的珍禽异兽,更能强化“天命所归”的叙事。
例如永乐十七年(1419)第五次远航返回时,船队带回阿丹国所贡“麒麟”(长颈鹿)、木骨都束(今摩加迪沙)所贡花福鹿,朱棣立即下令皇家画师绘图记载,组织文武百官观赏并恭呈颂扬诗文,将其解读为“圣天子声威无远弗届,大明迎来千古未有的太平盛世”的铁证。
这些活动的影响遍及明朝各地,既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民间对朱棣的负面影响,增强了政权的合法性,也让朱棣获得了强烈的自我陶醉。
正因为如此,郑和的船队才会一次又一次出发,且航行范围不断延伸至东非地区——越是遥远的国家前来朝贡,越能证明永乐帝的“圣德”遍及四海,越能巩固其统治的合法性。
让明朝君臣们“开眼”的麒麟,其实就是长颈鹿
鉴于此,我们可以肯定,所谓郑和船队曾经到达南极洲、与美洲大陆的说法纯属是无稽之谈。
既然远航的核心是号召和组织“万国来朝”、扩展大明声威,目的地就必然是有人有国的区域。事实上,他们始终循着阿拉伯商人早已开辟的航路,凭借其积累的地理知识由近及远拓展,每一站的目标都是明确的邦国。
他们既不需要、也不可能前往事先一无所知或者已知的无人区域,更不会远涉重洋去“发现”新大陆——这与以探寻新航路、掠夺土地资源、建立殖民地为目的的西方殖民者、航海家,有着本质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