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吉枢
编者按:
经过多年的努力,特别是通过北大、清华、南开三校组织的两次“重走西南联大路”活动,有关88年前长沙临时大学以及西南联大的历史,公众已经越来越熟悉。尽管如此,我们依旧对所有与那段历史相联系的讯息保持着高度的关注热情。
1980年4月,停刊30余年的《清华校友通讯》在北京复刊,再次成为连接世界各地清华校友的重要平台。就在一年以后,一篇有关湘黔滇旅行团的回忆文章发表在《清华校友通讯》第3期上,从此打开了西南联大老校友们的记忆闸门,成为极有意义的“开山之作”。
这篇文章虽然只有1600余字,但笔触生动,内容丰富。文章作者王吉枢,1936年考入清华大学机械系,抗战爆发后进入长沙临时大学,并于1938年2月参加“湘黔滇旅行团”步行到达昆明,1940年从西南联大毕业。
虽然我们暂时无法查询到王吉枢学长的更多信息,但他于45年前撰写的这篇文章,却让我们感觉到,他好像就在今天亲口叙述那段难忘的历史。按照王吉枢学长的愿望,我们找到了几张珍贵的老照片,随同文章重新发表。就让我们以此再次向湘黔滇旅行团致敬,向 “刚毅坚卓”的西南联大致敬吧!
刊登于《清华校友通讯》上的王吉枢照片(摄于1980年前后)
卢沟桥的隆隆炮声,很快响到冀豫交界的漳河两岸。我像难民一样,顾不得等待中秋团圆,只身别离了家乡,到长沙去继续学业。那时我们在风景秀丽的岳麓山畔湖南大学借读,饱尝了“禹王碑”“爱晚亭”的诱人景色。我们也常到山南麓正在修建的清华校舍漫步,满以为不久可以在那里上课,谁知腐败的当局一败涂地,清华北大南开合并成立的(长沙)临时大学,还得远迁昆明。
当时的湖南省政府主席是张治中,他给二百多名师生组成的湘黔滇旅行团派了一位中将师长黄师岳任团长,又送给我们每人一套碗筷和行军壶,以军队行军的组织于1938年2月启程。这次旅行除了由长沙乘船到常德,由辰溪坐汽车到晃县外,全部步行,行程3500里,历时68天。
湘黔滇旅行团一大队一中队二分队
旅行团成员大部分是失掉救济的穷苦学生,还有些名教授同行。他们带领一些同学进行地质调查,乡土风俗调查,有的带有采集动植物标本的任务。闻一多、李继侗、袁复礼、黄钰生等教授和我们同吃同住同行军,他们不但是鼓舞我们旅行的力量,也给我们的旅途生活增添了乐趣。特别是闻一多教授是我们经常碰到的。我们同游桃花源,他不但对诗画意境赞叹,也对一块石头的形象发生兴趣。
当我们翻山越岭到达山谷中的盘江岸边时,为铁索断桥与湍急江流所阻,幸有老船工勇负险渡重任,才得继续征途。闻教授与几位同学蹲在修长的木船中,神情紧张手扶船帮待渡的照片,至今记忆犹新。一多先生是诗人又是画家,我曾数次见他盘腿打坐,用铅笔勾画出独特的景物。1978年第4期《美术》杂志上曾发表过他的六帧干净利落的铅笔速写。
闻一多(右三)和学生一起渡盘江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是一个人数不多的行军队伍,理应是经常在一块走路的!其实我们的行军队形常常拖上四五里长,三五人一伙边走边聊,只要探听到附近有好玩儿处所,年轻人总是绕道数里前往观赏。开始步行头几天,脚底打泡,感到步行的苦楚,十几天后,就“胜似闲庭信步”了。后来脚底板竟结成“老茧”,晨起鼓之,嘎嘎作响。每天走数十里已不在话下,颇有余暇饱览祖国壮丽河山,步行反给我们带来了乐趣。
我们在黄果树大瀑布浏览多时,有的还到瀑布后戏水,瀑声震耳欲聋。附近有老乡都不敢进去的火牛洞(或系犀牛洞之误),我们几十个人各持火把闯了进去,观赏了溶岩洞内洞瑰丽造型,美不胜收。有时走得有些倦意,索性找块草茵睡上一觉再走。只有到了晚饭时节,才得在宿营地团聚,然而吃饭后不久,夜幕来临,又都分入梦乡了。
途中小憩
我们小队共八人,屠守锷是小队长,出发时走在前头,我是小队副“殿后”,罗士瑜、相正道等是队员。我们每人随身必带碗筷饭袋行军壶和雨伞,风雨无阻。行李简单到二人同用一套被褥,“打通”睡觉。我们在老乡家以地为铺,垫上稻草,有点像钢丝床,躺下后谈着谈着,也不知谁抢先去见“周公”了。
说也奇怪,人人都习惯于早晚各吃两三碗大米饭,而中午都只在途中吃几个发给的包子,喝上杯开水就行。说起“吃”来,我们每人每月给12元伙食费,在穷乡僻壤,鸡蛋猪肉便宜得出奇,丰富的伙食,使我们更加精神焕发。
我们穿过湘西,横贯贵州,又踏过滇东,听起来是吃苦了,实际上乐胜于苦。走到昆明停下来,脚还痒痒,非要走到西山去看“龙门”不可。那时已是四月中旬,昆明湖西山春光明媚,景色宜人,像是在欢迎我们并为我们洗尘似的。
到旅行团达昆明时的集合场景之一
旅途中,有些特产颇受喜爱,桃源石雕,玉屏“龙凤对箫”是其中的佼佼者。湘西的起伏山峦,贵州的“三无”(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我都经历了。走过黔滇交界的“胜景关”,天空豁然开朗,以后几乎天天晴好,这使我憧憬到昆明宜人的气候将赐予我们的欢乐。
梅贻琦(前右3)和马约翰(前右4)在昆明迎接旅行团
当我们在晴空万里中走上昆明街头,梅贻琦校长和马约翰老教授等亲来迎接。我有过一张梅校长和黄团长握手说“团长,你辛苦啦”的照片,可惜所有旅行中的相片都在十年浩劫中不见了。愿珍藏者献出几张,以飨校友们。(完)
注:原文由袁帆整理并配图,曾刊发于《重走西南联大路》公众号。现经整理者修订,并授权再发表。
(202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