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的某个深夜,两江总督怡良瘫坐在书房里,手中的奏折已经攥出了汗渍。他实在想不通一个问题:那帮从广西穷山沟里杀出来的"长毛",既不像朝廷这样征收田赋,也不设立税关抽取厘金,他们养活几十万大军的银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无数清朝官员十三年。
咸丰皇帝为了筹措军费,不惜熔化乾隆爷留下的几口金钟。户部银库见了底,国库存银只剩下区区一百八十七万两,连打个水漂都不够。可对面的太平天国呢?他们的士兵不领军饷,却一个个悍不畏死;他们攻下南京这座江南第一大城,却宣布"不要钱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1850年的广西桂平县,那里有一个叫金田村的地方。
那年冬天,一个叫阿牛的年轻佃农正蹲在自家破败的茅屋前发愁。地主催租的期限快到了,可他口袋里连一文钱都掏不出来。正当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带着老婆孩子去逃荒时,村口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拜上帝,有饭吃!入圣库,共富贵!"
阿牛好奇地凑过去,只见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正在分发米粮。为首的是个中年人,据说叫杨秀清,是什么"东王",能代天父传话。
"兄弟,你家几口人?"杨秀清看见了缩在人群后面的阿牛。
"回⋯⋯回大人的话,五口。"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咱们都是天父的儿女,都是兄弟!来,这是你们家这个月的口粮。"杨秀清让人递过来一袋米,足足有三十斤。
阿牛愣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见过有人白给粮食的。
"不过有一条,"杨秀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从今往后,你家里的田地、银钱、粮食,都得交到圣库里头。天父会照顾所有的兄弟姐妹,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你愿意吗?"
阿牛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米袋,又想了想家里饿得哇哇叫的孩子,咬了咬牙:"愿意!"
这就是太平天国"圣库制度"最初的模样。
说白了,这套制度的核心就八个字:人无私财,物归圣库。每个加入拜上帝会的人,都要把自己的全部家产交出来,统一存放在一个叫"圣库"的地方。然后,圣库按照人头发放口粮和生活用品,大口小口各有定量。你不用操心明天的吃喝,也不用担心生病没钱看大夫,因为一切都有"天父"安排。
这套制度在起义之初,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想想看,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农民,本来就一无所有,把"无"交出去换来实实在在的米粮,这买卖太划算了。更妙的是,既然所有人都"共贫富"了,那打仗的时候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反正赢了大家一起享福,输了大家一起完蛋,不如拼了!
但圣库的家底,光靠这些穷苦农民的"贡献"显然是撑不起来的。
这时候,两个关键人物登场了。
一个叫韦昌辉,一个叫胡以晃。这两位可不是什么穷光蛋,而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土豪。韦昌辉家里良田百顷,胡以晃更是富甲一方,据说是太平天国里最有钱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参加起义?说来话长。韦昌辉虽然有钱,但在当地一直被那些有官府背景的大户欺负。胡以晃也差不多,仗着几个臭钱想融入"上流社会",结果处处碰壁。这些年积攒的一肚子怨气,终于在遇到洪秀全之后找到了出口。
金田起义的启动资金,主要就是这两位土豪掏的腰包。起义之后,他们更是把全部家产都充入了圣库,包括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满仓的粮食。清军在镇压太平军的早期,甚至把韦昌辉当成了"贼首",觉得他的地位应该在洪秀全之上。
有了这笔原始资本,太平军才能迈出第一步。
但光靠这点钱,显然不够养活一支不断膨胀的军队。太平天国很快就发明了一种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筹款方式",这个方式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打先锋"。
什么叫打先锋?说穿了就是抄家。
太平军每攻下一座城镇,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当地的官僚、富商、地主和寺庙道观。这些人被统称为"妖",是必须打击的对象。太平军会把他们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全部查抄,统统收入圣库。如果这些"妖"胆敢反抗,那就"杀妖"伺候,一个不留。
这套做法虽然血腥,但效果立竿见影。
一个亲历者后来回忆:太平军攻入武昌后,把城里所有的财产都没收了,集中存放在原来的丝绸货栈里,那就是最早的"圣库"。几天之内,金银堆积如山,绸缎多得用不完。
除了打先锋,太平天国还有一套叫"派大捐"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勒索。那些没被杀掉的富户,必须按照太平军开出的数目"自愿捐献"。交不出来?那就等着被"打先锋"吧。
有意思的是,太平天国对外宣称"不要钱漕",老百姓不用交税纳粮。这话是真的吗?
至少在早期,确实是真的。
1853年,太平军攻下南京,改名天京,正式定都。洪秀全颁布了《待百姓条例》,里面明确写着:"不要钱漕,但百姓之田,皆系天王之田;每年所得米粒,全归天王。"
听起来很美对不对?老百姓不用交税了!但仔细一琢磨,这不对啊——田是天王的,收成也是天王的,那农民算什么?
答案是:农民只是在"天王的田"上干活的人,干完活拿定量的口粮,剩下的全部上交。
这和交税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交税你好歹还能留下点余粮,而在太平天国的理想蓝图里,你连"余粮"这个概念都不应该有。因为"人无私财"嘛,你为什么要有余粮?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定都天京之后,太平天国很快发现这套制度行不通了。城里几十万人要吃饭,光靠"打先锋"抢来的那点存货根本撑不住。更要命的是,普通老百姓对这套"共产"制度并不买账。你让一个辛苦耕种了一年的农民把收成全部上交,他凭什么愿意?
于是,从1854年开始,太平天国悄悄调整了政策,改为"照旧交粮纳税"。
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平天国承认了地主土地私有制的存在,承认了封建租佃关系的延续。农民照样要交租,商人照样要纳税,只不过交的对象从"清妖"变成了"天国"而已。
有人会问:那岂不是换汤不换药?
也不能这么说。太平天国至少革除了清朝那些层层加码的"浮收""勒折",实际的税负比以前确实轻了一些。一些地方的佃农,甚至还得到了减租的实惠。
但问题是,"照旧交粮纳税"和当初"不要钱漕"的承诺完全背道而驰。那些当初抱着"既可不纳佃租,不完官粮"的美好期望投奔太平军的农民,发现自己上当了。有记载说,当太平军开始征收"伪粮"时,佃农们感叹"欲求仍似昔日还租之例而不可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到了后期,情况更加糟糕。
随着战事吃紧,太平天国的军费开支急剧膨胀,而控制的地盘却在不断缩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必须从更少的土地和人口身上榨取更多的钱粮。
于是,"打先锋"的对象从富户扩大到了普通百姓。一些太平军将领为了筹饷,不分青红皂白地劫掠市村,引发了民众的强烈反感。咸丰十一年,太平军在常熟追杀抗粮的百姓,劫掠了五个市村,当地人痛心地说:"乡人从此心死。"
而在天京城内,圣库制度也早已名存实亡。
《太平条规》里明明写着"凡私藏金银者,谓之妖心未褪",可诸王府的夹墙里却塞满了私藏的银两。洪秀全的天王府穷奢极欲,据说光是后宫的嫔妃就有上千人。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这些王爷,哪个不是锦衣玉食?
圣库的财富去哪了?流进了这些贵族的私人腰包。
1856年,天京事变爆发。杨秀清被杀,韦昌辉被杀,两万多太平军将士在这场内讧中丧生。曾经推动太平天国蓬勃发展的那股力量,开始从内部腐烂。
到了1864年,湘军攻破天京。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带兵入城,满心以为能发一笔横财。结果找来找去,连个像样的钱库都没找到。那些传说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呢?
有人说,被城破之前运走了。有人说,被火烧光了。还有人说,早就被诸王瓜分殆尽了。
真相如何,至今成谜。
回头再看太平天国的经济制度,不能不让人感慨。
它的理想是美好的——"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这是多少代中国农民梦寐以求的"大同世界"。它的早期实践也确实有效——圣库制度在起义之初凝聚了人心,吸引了大批穷苦百姓加入。
但它的根本问题在于,这套制度违背了最基本的经济规律。当你告诉所有人"干多干少一个样"的时候,还有谁会努力劳动?当你把希望寄托在"打先锋"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上时,迟早会把自己的根基掏空。
更致命的是,太平天国的领导者们自己都不相信"人无私财"这一套。他们要求老百姓把家产交到圣库,自己却在王府里过着帝王般的生活。这种"只许州官放火"的做派,怎能不失去民心?
一位研究太平天国的学者说得好:太平军领导者错误地认为"吾以天下富室为库,以天下积谷之家为仓,随处可以取给"。他们没有想过,当天下的富室被抄光、积谷之家被掏空之后,还能从哪里"取给"?
这或许就是历史上所有农民起义的共同困境。他们能够打破一个旧世界,却不知道如何建设一个新世界。他们痛恨压迫和剥削,可一旦掌权,往往成为新的压迫者和剥削者。
十三年后,当最后一支太平军部队在贵州覆灭时,那个"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天国梦,也随风散去了。
今天读到这段历史的你,又会作何感想呢?
那个让怡良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太平天国的军费来源,本质上是一场财富的暴力再分配。它没有创造财富,只是把财富从一部分人手里抢过来,分给另一部分人。这种模式在短期内可以维持,但注定不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