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二年(1057年),这一年的科举考试,欧阳修为主考官。
这一年的科举常被后世称为他千年科举第一榜,汇集了古文大家和理学奠基人,可谓是群星璀璨。
当年作为主考官的欧阳修力图纠正“竞为浮夸”“无益治道,为大宋选拔一些言之有物的人才。明确提出辞藻浮夸、空洞无物者,一概不录取!
阅卷时,苏轼的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其清新洒脱的文风和酣畅淋漓的论辩,引起点检试卷官梅尧臣的注意,从而推荐给欧阳修。
欧阳修看后,深觉这篇文章脱尽五代以来的浮靡艰涩之风,结构严谨,说理透彻,符合他提倡的平实文风,大为赞赏。
因误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所作,为其避嫌遂将其列为第二,后才得知是苏轼所作。
尽管苏轼不是欧阳修的学生,但他却对苏轼寄予厚望,将苏轼带入当时士大夫的核心圈子,可谓是惜才。
嘉祐二年(1057年),汴京贡院。
这一年的科举,后来被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但在放榜之前,没有人意识到,它会彻底改变北宋文坛的走向。
主考官只有一人——欧阳修。
当时的考场文章,盛行浮华对仗、辞藻铺陈,形式精巧却内容空泛。
欧阳修对此极不认同。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取士只看辞采,朝廷最终得到的,只会是会写文章的人,而不是能治事的人。
因此,他在这一科中立下了明确标准:浮夸空洞者,不取;言之有物、立论稳健者,优先。
就在这一背景下,《刑赏忠厚之至论》出现在案头。
文章气度老成、议论周密,欧阳修一度怀疑作者并非年轻考生。
核查后才发现,作者不过二十余岁。尽管如此,他仍毫不犹豫地将其置于高位。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位考生正是苏轼;同榜的,还有苏辙、曾巩等后来支撑北宋文坛的关键人物。
从结果看,这不像一次考试,更像一次时代交接。
而欧阳修真正的伯乐之功,并不在于识中了谁,而在于——他用制度,把什么样的文章、什么样的人,推到了历史舞台中央。
如果只看嘉祐二年的那张榜单,很容易误以为欧阳修是顺风顺水走到高位的人。事实恰恰相反,他一生最硬的底盘,恰好来自最早的匮乏。
欧阳修四岁丧父,家道中落,这是他人生的起点。
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可倚仗的门生故旧,甚至连像样的读书条件都谈不上。
母亲郑氏带着他艰苦度日,家中贫寒到无书可读、无纸可用的地步。
也正是在这种境况下,出现了后来被反复提及的画荻教子。
荻草为笔、沙地作纸,看起来像是励志故事里的经典桥段,但放回当时的现实语境,这并不浪漫,而是一种不得不如此的生存选择。
母亲教给欧阳修的,并不只是识字,更是一条清晰的路径:家境可以寒,但读书这件事,不能断。
值得注意的是,欧阳修并不是被逼读书的类型。
他年少时便表现出极强的自觉性:一旦接触到典籍,就会反复研读、揣摩文意。
十岁左右得到《昌黎先生文集》,对他触动极深。
后来他之所以成为北宋古文运动的旗手,并非偶然,而是在少年时期就完成了价值取向的选择。
对欧阳修来说,科举从来不是一考定终身的通道,而是一段反复把人摁进现实里的长跑。
天圣元年(1023年),他第一次走进考场。
地点在随州,题目是《左氏失之诬论》。
文章立意并不低,但问题出在一个当时极其现实、却又极不体面的细节上,不合官韵。
换句话说,不是你没想法,而是你没踩准规矩。
这次落第,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浪漫滤镜。
对一个寒门子弟而言,失败意味着时间、盘缠、机会的持续消耗。
更残酷的是,落第并不会换来安慰,只会换来更高的心理成本:下一次,你还考不考?
欧阳修选择了继续。
接下来的几年,他多次参加礼部试,却屡屡无功。
这些失败,并非因为才力不足,而是他始终在文章取向上,与考场流行的审美存在摩擦。
当时盛行的文风讲究对仗、声律、铺陈气势,而欧阳修的文章更重论理、结构与内在力量——写得稳,却不够讨喜。
这恰恰构成了他青年时期最现实的困境:如果迎合考场,或许能早点及第;但一旦迎合,他多年形成的文章判断,就会被迫让位。
他没有在一次次失败中推翻自己。也没有用激进方式另辟蹊径。
他做的,只是一件看似笨拙、却极其困难的事——继续写自己认可的文章,同时把规则一点点吃透。
直到天圣八年(1030年),他终于进士及第。
这一结果,并非偶然,而是长期积累的回报。
也正因为经历过反复被规则拒绝的过程,欧阳修后来才会对科举制度本身,保持罕见的清醒。
真正把欧阳修推到官场风暴中心的,并不是文章,而是他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出来说话。
景祐三年(1036年),范仲淹因上《百官图》触怒权贵,被贬外放。
朝堂一时间噤若寒蝉,许多人心里明白,却选择沉默。
欧阳修偏偏反其道而行,写下《与高司谏书》,把矛头直接对准谏官高若讷,公开质问一句近乎刺骨的话:
谏官不谏,留你何用?
这封文章的厉害之处,不在辞锋,而在逻辑。
欧阳修没有替范仲淹喊冤,也没有空谈忠义,而是把问题钉在制度职责上:谏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在该说话的时候选择沉默,那这套制度本身就已经空转。
这等于当众揭了官场的遮羞布。
结果并不意外。欧阳修很快被外放,贬为夷陵县令。
对很多人来说,这一步是得不偿失,为了替别人出头,把自己搭进去。
但欧阳修却不能装作没看见。
从这一刻开始,欧阳修在官场上的位置已经很清楚了:他不是那种“随波逐流、靠技巧生存”的官员,而是一个愿意为原则付出代价的人。
这也直接决定了他此后的人生轨迹:敢言,必然多贬;不肯低头,就注定要绕远路。
但正是这段被贬、被边缘化的经历,让欧阳修真正看清了官场的运行方式,也让他后来在改革、新政与取士问题上,始终保持一种难得的清醒。
这一点,看似吃亏,却恰恰构成了他后来能够成为文坛宗师、取士伯乐的精神根基。
庆历三年,当范仲淹等人主导的新政推上台面时,欧阳修并不是旁观者,而是明确作为改革的一员。
他被召回朝中,任知谏院,上《准诏言事上书》,提出整顿吏治、整顿科举等建议。
新政很快遭遇强烈阻力,最终失败。范仲淹等相继罢相。
欧阳修未明哲保身,且上《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警示逐贤臣之害。
结果是再次外放,出知滁州。
被外放滁州时,欧阳修的人生看似进入了低谷段。可如果只把贬谪理解为失意,那就看浅了这一阶段的分量。
这里,恰恰是他把“文章理想”落到现实治理中的关键一站。
滁州并不是一块好地方。
财政紧张、民生凋敝、旧案堆积,典型的没人愿意接手的烂摊子。
按常规操作,知州要么急于立功、频繁折腾,要么谨小慎微、得过且过。但欧阳修选择了第三条路:宽简为政。
“宽”,不是放任;“简”,也不是消极。
他的做法很清楚:主动减轻百姓负担,让民众安居乐业,强调务实惠民。
这种治理思路,看似不耀眼,却极其务实。
在经历过新政起落之后,地方百姓最怕的不是没改革,而是被反复折腾。对普通人来说,能安稳过日子,本身就是最大的善政。
也正是在滁州,他写下了后来被无数人熟知的《醉翁亭记》。其背后传递出的以民为本,与民为乐的政治理想。
如果只用“会写文章”来概括欧阳修,那是对他一生格局的低估。
真正让他成为“文坛宗师”、被誉为“千古第一伯乐”的,从来不只是才华,而是他在关键位置上,始终知道该把谁推上来、把什么样的东西留下来。
经历了新政起落与地方治理的沉淀后,欧阳修再次回到朝廷中枢。
他先后任翰林学士、史馆编修,又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
地位越高,他越清楚一个现实:一个时代的文风,往往比一时的政令更持久。
也正是在这种认识下,他对识人、用人格外谨慎。
提携后进,并不是因为私交或门生关系,而是基于一个极其清晰的判断标准,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言之有物,是否对现实负责。
苏轼、苏辙、曾巩等人的脱颖而出,并非偶然。
欧阳修并没有要求他们像自己,恰恰相反,他容许风格的差异,却坚持底线的一致:文章可以各有姿态,但不能空洞;议论可以锋利,却不能虚浮。
这正是伯乐二字的真正含义。不是制造同款,而是让真正有潜力的人,不被埋没在浮华之下。
更难得的是,欧阳修在晚年并未沉溺于功名回顾。
他自号六一居士,退回书斋与史籍之间,重修《新唐书》,撰写《新五代史》。
这种选择,本身就带着他一贯的价值判断,文章要为世道服务,史学要为后人立尺。
熙宁五年(1072年),欧阳修去世,赠太子太师,谥“文忠”。
回看他的一生,从寒门孤儿到朝廷重臣,从屡试不第到主掌天下文运,他并没有走过一条讨巧的路。
相反,正是那些看似吃亏的选择,不回避是非、不抛弃原则——一步步托举起了他在历史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