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在地下埋藏千年；一座馆，在地上全新启幕。

1月28日12时，临安城中街，吴越国衣锦城考古遗址公园的核心组成部分——衣锦城遗址博物馆正式对公众开放。它开启的，是一段被黄土封存的城市记忆，更是一扇读懂江南何以成为江南的历史之门。

吴越千年，衣锦归来。随着重大历史题材剧《太平年》的热播，五代十国乱世中那支“保境安民”的“清流”——吴越国的故事，正激起大家浓厚的兴趣。而衣锦城，正是吴越国开国之君钱镠在家乡营建的第一座城池，是“一军十三州”伟业的原点。

如今，依托原址考古发现而建的衣锦城遗址博物馆，以6500平方米的展陈空间，系统呈现这座千年古城从晚唐、五代、两宋直至元的生命轨迹。走进这里，便能回答这两个问题：在动荡的五代十国，为何唯独吴越国能开辟一方乐土？小小的“衣锦军”，又如何影响了后世江南的城市格局与文化基因？

地下一座城：

触碰千年不息的烟火气

走进博物馆中馆一层，这是一个真实的考古现场。脚下，是50米长、35米宽的遗址揭露区。沿着参观廊道缓行，或踏上中央的玻璃栈道深入“腹地”，一段从晚唐五代延续至宋元时期的城市生活剖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遗址博物馆的文物相对少，难点就在于如何让观众看懂遗址。我们花了很大心思，用科技手段让地下的石头‘说话’。”吴越文化博物馆馆长鲍伟华指向栈道旁三口古井，“这就是时间的刻度。”

三口井，分属不同年代。南侧两口，东西对称，砖砌井壁规整考究，是五代吴越国的遗存，井水历经千年，依然清冽。北侧一口，形制已变，属于元代初期，井内出土了一套精美的瓷器茶具，包括汤瓶、茶盏等，是反映宋代禅宗寺院茶道的重要实物例证。它们像时间的图钉，将衣锦城“叠压型城市”的历史直观定格。

井的周围，二十六口夹砂灰陶缸矩阵式排列。考古研究表明，这片区域与南宋《咸淳临安志》中记载的“酒库”“醋库”位置吻合。不难想象，千年前，井水被打起，在附近的炉灶上蒸煮，于这些大缸中发酵，最终酿成美酒香醋，装入出土于此的上千只“韩瓶”中。遗址西南角，五座宋元时期的炉灶遗迹保存完好，甚至留有灰烬层——仿佛炉火刚熄，烟火气仍袅袅不绝。

“普通观众能在这里看懂古人的生活。”鲍伟华特意推荐，“比如这完整的排水系统。”目光随他指引，可见沟渠纵横相接，一条长达125米的砖砌主渠贯穿遗址，最终通过城墙下的券顶“函道”将水排入护城河。这套精密的地下网络，正是吴越国“山、水、城”融合规划理念与高超营造技术的实证。

“一门三道”：

小城何以藏大格局

若说一层是“见微知著”，那么登上二楼，便是“一览宏图”。

连接楼层的长廊，被设计成一部沉浸式的“时空对照记”。左侧展墙，勾勒中原“五代”急速更迭的纷乱时序；右侧，则是吴越国钱氏三世五王平稳传承的清晰脉络。为何南北呈现如此迥异的景象？答案，藏在二楼对这座城格局的解读中。

衣锦城很小。经现代考古勘测，其周长仅约2.9公里，面积约0.51平方公里。但它的规格极高。展厅内，“堪舆营造”动态模型清晰展示其选址之妙：北倚太庙山，南望功臣山，苕溪与锦溪双水环抱，是“因势筑城”的典范。

衣锦城的规格，藏在南城门遗址的“一门三道”规制中。一个城门墩台，内侧对应着三条并行的道路。“这是唐代都城皇城门才有的规制。”鲍伟华解释，“大量城市是一门一道，衣锦城虽小，却按王城规制建造。我们初步研究认为，它当时很可能作为杭州的陪都在使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钱镠将建设中心移到了杭州西府，但去世后却选择葬回衣锦城。这一举动，使得衣锦城经历了从王城到陵城的重大变革。“这种‘从城到陵’的变革，在我国古代城市与陵墓发展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王征宇说。

一粒种子：

从“衣锦军”到“一军十三州”的城市基因

这座高规格的小城，绝非孤例。它更像一粒精心孕育的种子，其携带的“城市基因”随着吴越国的扩张而广泛播撒。

博物馆二楼“筑城兴邦”单元，揭示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图景。“我们初步梳理，衣锦城直接或间接影响了吴越国境内53座城市的营建。”鲍伟华说，“它们要么在吴越国时期新建，要么得到大规模的修缮与扩建。”

以杭州为例，钱镠“三筑杭城”，基本奠定了后世杭州城的平面格局，使其从唐代的“东南名郡”跃升为“吴越国首府”，为南宋定都奠定了基础。而杭州子城的格局，与衣锦城“如出一辙”。

视线转向苏州。作为抵御北方势力的前沿，钱镠第六子钱元璙及其子钱文奉在此镇守53年，修缮城池，兴修水利，今日的虎丘塔、沧浪亭等遗存，均始于吴越国时期。再观福州，现存长江以南最古老的木构建筑华林寺大殿，便建于吴越国末期。

从浙东的明州（宁波）港，到浙南的温州“钱氏子城”，再到新置的秀州（嘉兴）奠定后世上海发展的基础……吴越国以衣锦城为蓝本，在所辖全境展开了一场“筑城兴邦”运动。“每个州都有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资源禀赋，通过合理的布局和规划，使得整个吴越国形成了一个有机整体。”王征宇说，这些城池共同构筑了强大的城防网络，不仅“保境安民”，更极大地推动了江南地区的城市化进程和经济繁荣，为唐宋时期中国经济文化重心南移完成了关键铺垫。

一缕精神：

家训诵读声中穿越千年的回响

城池终会倾颓，砖瓦难免风化，但有一种力量更为持久地传承。

博物馆的尾声，落在“吴越风华”单元，聚焦于钱氏家族的精神传承。这里不仅陈列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珍贵《钱氏家谱》，更设置了极具互动性的《钱氏家训》数字体验空间。观众可以走进独立的录音间，选择一段“利在天下者必谋之”等箴言，用声音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这里可以诵读家训，把录制的声音带回家，很有意义。”鲍伟华介绍。它将一家一姓的训诫，升华为可供公众共鉴的精神遗产。

从钱镠《遗训》中“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的“善事中国”，到公元978年其孙钱弘俶“纳土归宋”实现和平统一；再从这份“家国情怀”的千年滋养，到近代以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三钱”为代表的钱氏后人，在科技强国征程中的赤诚奉献——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在此贯通古今。

一座新地标：

在古今交汇处“看懂”历史

衣锦城遗址博物馆的开馆，标志着吴越国衣锦城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迈出核心一步。这里将成为系统解读吴越国历史、展示五代十国时期东南地区城市文明的高地。

它不仅填补了五代十国时期军治城址考古展示的空白，更以其原址性、沉浸感，为公众理解历史提供了全新角度。开馆当天，馆内人流爆满，开馆2小时接待人数已超2千人。

“如果说《太平年》这部剧激起了大家对吴越历史的兴趣，那么在这里，观众能找到历史的真实依据和更完整的脉络。”鲍伟华表示，未来博物馆计划与《太平年》展开联动，展出剧中的服饰道具，让影视热度转化为持久的文化探索。

走出博物馆，历史并未中断。北望太庙山有钱王陵，南看功臣山有功臣塔，还有即将开放的吴越里历史文化商业街区。这片136公顷的土地，正以“城—陵—寺”的完整阐释体系，重现吴越国的时空框架，让观众进一步感受到“步步皆吴越、处处皆历史”的临安历史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