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敬：与方孝孺并肩的平凉士大夫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秦玉龙

有明一代，平凉才子赵时春，以诗文风骨震动朝野，闻名天下。然而，在这位关陇文曲星辉耀史册之前，这片被陇山屏护、泾水滋养的土地上，早已站立着一道被血色浸透却被时光湮没的伟岸身影。当王朝的官修正史仅肯为其驻笔三行，那几列墨迹背后，埋藏着的是一个家族被株连尽殁的悲怆，与一副宁折不弯的士大夫的脊梁。

那段被简化的平凉先贤的生平，那一笔带过的结局，在故乡的沉默与史书的留白之间，正等待着一场迟来的致敬。

三行青史，被遮蔽的平凉先贤

巨敬，生年不详，卒于1402年。《明史》介绍他：“有巨敬者，平凉人，为御史，改户部主事，充史官，以清慎称。与迪同不屈死，夷其族。”寥寥数语，道尽他清廉悲壮的一生，亦见靖难之变文武群臣惊心动魄的抉择。当燕王的铁蹄踏破南京，这位关陇男儿面对新君的威压，毅然选择以死守节，最终家族尽殁，唯留刚直之名镌刻青史。

平凉雄踞陇山以东，自古为中原屏障、胡汉交融之地。这里既有黄土农耕的敦厚质朴，亦饱经边塞烽火的淬炼。风沙磨砺筋骨，诗书浸润肝胆，独特的地理与文化，孕育出刚柔并济的在地性情。

明初平凉，百废待兴，文脉不绝。洪武科举，为寒门子弟亮起微光，少年巨敬于此苦读经史，既承儒家忠义之道，亦染崆峒坚毅之气。这片土地赋予他的是学问之基，更是贯穿一生的精神底色：温良而不失血性，谨慎而内藏锋芒。

巨敬早年在家乡的状况，记述无考，然其仕途轨迹清晰可循。洪武末年入仕，初授监察御史，后调户部主事，兼修史笔。户部掌天下钱粮，主事虽微，却是肥差险岗。巨敬却以“清慎”立名，在俸薄贪炽的官场中，犹如清流自守。御史敢谏，主事廉明，史官秉笔，三重身份叠映出一位恪尽臣节、文武兼修的士大夫形象。

慷慨从容，与方孝孺并肩赴死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四年后进军南京城，建文帝生死成谜，旧臣四散如蓬。巨敬此时若俯首称臣，还能续享荣禄。然而，当被缚至朱棣面前，问其何去何从，他却选择与方孝孺、练子宁、陈迪等同列，誓死不降。

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朱棣将太常寺卿、分宜人黄子澄，兵部尚书、溧水人齐泰，户部侍郎郭任，翰林侍讲、宁海人方孝孺，户部主事、平凉人巨敬，御史大夫、新淦人练子宁，兵科给事中、西安人韩永等人列在“奸臣榜”上，全部处死，并诛灭全族。

明万历四十四年状元、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钱士升所撰《皇明表忠纪》一书，收录有巨敬、方孝孺等忠臣事迹。其中明确记述了方孝孺被“诛十族”，练子宁被“诛九族”这一史实。

赴刑之际，这位先贤的脑海在想什么，是身后青史留名？还是儒家“成仁取义”的千年训诫？又或许，他眼前浮现的，是初入仕途时在御史台上，那道绝不向权势弯曲的孤傲背影？

抛开后世“愚忠”的评议不谈，当他坦然走向刑场时，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浩然正气，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担当，已然超越了生死的界限。这份精神气节，依然是我们回望历史时，最值得敬仰、也最令人心碎的光芒。

“不屈死，夷其族。”六个字浸透史页，亦淹没一个家族的生息。朱棣的屠刀不仅斩向肉身，更欲斩断忠贞的根脉。可有些种子，偏在血沃之地深埋。

余脉不绝，乡人建祠立碑追记

巨敬殉节百余年后，平凉又出了一位倔强人物赵时春。这位嘉靖朝名臣才子，同样以“严毅介特”著称，其刚直激越性格，恍若巨敬穿越时空的模样。

清康熙版《灵台志》收录赵时春追记巨敬文。

二人皆生于平凉，皆以文臣之身怀武将之胆，皆在权势面前不肯折腰。巨敬以死成全忠义，赵时春以言彰显风骨。相隔百年，却共享同一脉山川赋予的硬气。这并非偶然，而是一方水土精神基因的延续：平凉士人骨血里，始终流淌着边关的傲岸与儒生的担当。

翻阅清康熙年修《灵台志》，可以看到作为老乡与后辈的赵时春，曾撰文极力为巨敬正名。他认为巨敬的行为是“君臣大义”，甚至将其比作屈原、杨震等历史上的忠烈之臣。他痛惜巨敬未入国史，所以特意写文记录，呼吁建立“二贤祠”来祭祀他。正是赵时春等人以民间立祠方式，追赠巨敬为“节愍公”，“节”指气节，“愍”指遭遇不幸，这是古代民间对死于国难的忠臣的一种极高荣誉。

清乾隆版《甘肃通志》亦有记述：“三（二）贤祠，在灵台县东郭，祀晋隐士皇甫谧、明节愍巨敬。”民国张维撰《陇右金石录》载：“灵台县城曾立有御史巨敬死节碑，今佚”。碑文正是赵时春所撰，他还作歌来配享祭祀：“高山朝阳，泾野茫茫。君臣大义，宇宙天常。吁嗟先生，日月倚光。”

后世敬仰，有祠有碑，表明巨敬可能是灵台人。明代官员、嘉靖进士徐寅著《宦历漫纪》明确写为“灵台县御史巨敬”，并说明巨敬遭受迫害后，家族产业荡然无存，只剩下祖坟地皮。巨氏整个家族的分支后代，全都被抄家流放或处死，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如今，巨姓分布于平凉各县区，以泾川罗汉洞居多，其中有无巨敬血脉后裔，不得而知。巨，当地方言读音qū。

巨敬身死240多年后，被南明小朝廷追赠为光禄卿，谥号“毅直”。这是一种政治平反和荣誉象征，朝廷通过追赠他一个较高品级的文官职位（从三品），来恢复其政治名誉，承认他是大明王朝的忠烈之士，而非“奸臣”。

巨敬与赵时春，如大明陇东双峰。他们不仅名垂青史，亦是关陇大地忠烈传统的精神坐标，是平凉风骨在历史长河中一座沉默而坚固的碑石。

岁月的风，吹过平凉明代城墙，吹过祠庙松柏，吹过浚谷烟村，至今仍带着边塞的硬度与书卷的温泽。而那风骨，早已渗入黄土，化作后来者行走世间时，脊梁里那根看不见却折不断的骨。

来源：平凉市融媒体中心

编辑：市文旅局信息统计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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