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图》（局部） 陆维钊

我喜欢爬山。这源于我当年在山东泰安工作养成的习惯。年轻时爬泰山，几个小时就可以一口气爬到山顶。现在的确是老了。我前年去泰安参加笔会，又一次徒步登上泰山，用时是年轻时爬山的几倍。爬山归来，一周多腿还疼着，令我不由得慨叹，人老了，力气就跟不上了。

一

这次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吾县，刚下车，一眼看见对面的山峰像黑色的扇面，乌压压的视觉冲击令我心头不由一激灵，就像梦中见过一样，感到十分熟悉。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登上这座山。集体随车出游，一连几天没有时间。终于有一天，游览大漠归来，天色还未晚。作家新梅相约爬山，我马上一口应允。

我简单去住处换了运动鞋，出宾馆，沿路行百余米，北折后又行了数十米，就见一条顺山的缓坡豁然在眼前。行走一天，腿脚还是有些累，加之这条路又有些陡，我们走几步，歇一歇，不久就走到了山根。

我想起年幼时初到泰安。那时，泰山脚下有长长的缓坡，犹如一支曲子的序曲，很美。在伊吾，这样的序曲虽短，却也给人一种心情上的抚慰。

进入山门，石阶铺着由花岗岩磨成的面板，泛着阳光的色彩。几经转折，一座用钢板焊成台阶的登山阶梯就出现在眼前了。

运动鞋踏在登山阶梯上面，几乎没有声响，却能感觉到钢材的坚硬。走一步，回一下头，台阶的坡度高，我们不由得用手扶住了栏杆。

新梅所学专业是植物保护，后来爱上了文学，就如我这个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的学生爱上了文学一样。我们一起探讨着文学对各自的眷顾。

文学是迷人的，能对一个人实现精神救赎。新梅是写小说的，她眼中的文学犹如一座长满了树的山。她谈起小说，就像谈起一棵棵品种不同的树。每棵树都有故事，小说成长起来，长在山野里、大路边，攀登这座山的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发现。

我的职业大半生与工程打交道，时间零碎，更适合写散文。散文给了我情感释放的空间，就如伊吾的这座山峰。山是黑色的，或许是岩石中铁与钨元素含量较多的缘故。破碎的山石冲泻下来，如老虎狰狞的嘴。登山路两旁，竖着“此处危险”的警示牌。越往上走，对伊吾县城看得越清晰。

行至中途，遇到一位名叫巴特尔的蒙古族汉子。他说他是草原上放牧的牧民，来伊吾县城的亲戚家拜访，这几天，一早一晚都会来爬胜利峰。看他身体强壮、脸上放光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小伙子。他爽朗地笑着，说自己已经50多岁了。看到我和新梅惊讶的样子，他笑得更欢了。

岩石下的石头缝里偶有骆驼刺钻出来。但从整个山的角度来看，这些骆驼刺可以忽略不计。这是一座缺水的山，伊吾县城的葱绿映衬着山的寂寥，站在半山腰看这座县城，不由得为先人择地而居的智慧叫好。大河沿着城南向东而流，闪亮、跳跃，宣告着这座城市的生命力。而脚下的山就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细数着这座城市发展的历史。

二

越往上攀登，人就越感到吃力。

也许是受了巴特尔的感染，原计划中途下山的新梅，也决定登上峰顶。我俩边说边爬山，从小说到散文，从做文到做人，海阔天空，关联着登山，一切好像又与爬山无关。

先我们而上的人早就开始下山了。途中遇到一位小伙子，他建议我俩不要从东侧陡台阶向上爬，要走略缓的西路而上。

夕阳中，我们登上了近顶的平台，遇见了已经到达的巴特尔。我俩和巴特尔打着招呼，巴特尔兴奋地说：“没想到你俩也爬得这么快。”把手机交给巴特尔，我和新梅手举一个“V”字，对着胜利峰欢呼，请他帮忙拍下我俩欢呼的背影。

观景平台建在悬崖上。站在这里俯瞰伊吾县城，从东向西，仿佛一册舒展开的画卷。整座城市掩映在绿色里，犹如江南美景。山的枯槁与城的生机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不禁设想，倘若没有这条钢铁台阶，登上胜利峰顶，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被胜利峰掩映住的群山，完全映入眼帘。放眼望去，那些山峰一个个好像团捏好的馒头，摆放在笼屉里。山峰延伸开去，构成恢宏的气势。

站在胜利峰顶，一南一北夹住伊吾县城的巍巍群山，构成苍凉的背景，仿佛叙述着历史，讲述着当年解放伊吾的战士们，在这座山上坚守的故事。

走上山顶，一个解放军牵着战马的雕塑和一座碉堡让人想起往昔烽火岁月。那匹通人性的战马，曾经冲破枪林弹雨，为解放军战士驮来救命之水。我专门到埋葬这匹马的坟墓前拜谒，向它深深鞠躬。

如今，英雄的魂灵看着眼下这座城市，这匹军功马雕塑也屹立在城市街头。英雄和军功马，护佑着这座城市的居民过上幸福的生活。

胜利峰是一座藏有英雄魂灵的山峰。在夕阳里，我拍下了群山和晚霞笼罩的城市。与新梅摸黑下山，我俩对今天一步步爬上胜利峰顶，感到十分快意。

三

次日清晨，天还黑着，我决定再爬一次胜利峰。

因为有了昨日的经验，心中有数了些。只是天还黑着，快抵达山脚前的树林时，晨风中传来的一丝寒意，让我一激灵，不知是山的黑还是树的高惊恐了我。

在只有一个人的山路上走，半靠摸爬半靠感觉，生怕一不小心掉到路边的山沟里。等摸到铁栅栏和铁锁链，我顿时安心了许多。昨天清晰的山石此时黑成一片，山顶的亮光和城市的灯光给我无穷的力量。

城市在沉睡着，山也在沉睡着，只有我是醒的。不，还有昨天见到的骆驼刺。我多希望骆驼刺们能跟我说一句话。是了，骆驼刺要能跟我说句话多好，它坚强地生长着，似乎浓缩了很多语言。

又走到半山腰，“咕嘎”传来一声鸟叫，空中飞过一个暗影。行走一小段路，突然看到一摊硕大的鸟屎落在台阶上，还冒着热气。

再走一段，天渐渐亮了，我又一次登上了胜利峰顶。从黑暗走向光明，是胜利峰给我壮胆，我兴奋地拍摄下“胜利峰”三个红色大字。

此时，一轮红日刚刚从东边的山峰后露出脸来。我连忙打开手机自拍功能，放在柱顶，拍下了我和旭日的合影。

我看过数次泰山上的日出，也看过庐山上的日出，还看过衡山上的日出。这次看到伊吾的日出，比记忆中所有日出都更纯净、更爽朗。

旭日照亮山脉，像灰色的书法纸张。岩石、岩石、连绵的岩石，就像一张张英雄的脸。太阳升起来了，火红火红的，照亮了一座又一座山。近处的山亮了，远处的山也亮了。手机记录下我的兴奋之情。

沿着东路下山，台阶确如昨日偶遇的那位小伙子所述，陡而险。下到中途，又遇到巴特尔。巴特尔说，他每天一早一晚来爬两趟胜利峰，就是没看上一次日出。我对他说：“起早一点就能看到了。”巴特尔笑了，看着我拍的照片，口中不住夸赞。我和他约好，找机会去一趟他的牧场，去看看他养的牛羊。

回到宾馆，刚好8点。太阳光彻底照亮了伊吾。我迫不及待想告诉同行的伙伴们：今天，我迎来了伊吾的第一缕阳光，那阳光照亮了每一座向往它的山峰，是那么美。阳光的面容是慈祥的，它温暖着胜利峰，温暖着那些青黑色的岩石，温暖着“咕嘎”叫的大鸟，也温暖着我。

回北京后，我把胜利峰上拍摄的旭日照片冲洗出来，装帧成相框，放在书桌上，让我永远记着在伊吾，有一座被阳光唤醒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