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公元312年，石勒带着他的队伍在河北一带转战，手下将领们摩拳擦掌，非要打下三台（今河北临漳西，是邺城的防御核心）不可。但石勒的首席谋士张宾看得更远。他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主公啊，您看那个西晋的并州刺史刘演（字越石），虽然现在势弱，但手下还有好几千人。三台这地方地势险要，城墙坚固，咱们硬攻的话，一时半会儿根本打不下来。”

张宾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要我说，咱们干脆别管刘演了。把他晾在那里，时间一长他自己就会崩溃。当今之世，真正值得咱们重视的对手，是那个幽州刺史王浚（字彭祖）和并州刺史刘琨（字越石）啊！”

王浚当时占据幽州，手握重兵，是个实力派军阀。刘琨则更不简单，当时任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今太原），是晋朝在北方的中流砥柱。

张宾继续深入分析：“再说如今这天下乱糟糟的，到处都在闹饥荒。主公您虽然手握重兵，但老是这么东奔西走、居无定所，将士们心里都不踏实，没法安定下来。这不是成就大业的长久之计啊。”

接着他提出了一个战略规划：“咱们不如找个好地方站稳脚跟，广积粮草，同时向西边平阳（今山西临汾）的汉国皇帝刘聪表示归附，借他的名义去图谋幽州和并州。这才是成就霸王之业的正道！”

张宾最后给出了具体建议：“我觉得邯郸和襄国（今河北邢台）都是形胜之地，请您从中选一个作为根据地。”石勒听罢一拍大腿：“右侯说得太对了！”当即决定进军襄国。

这里得说说石勒为什么这么听张宾的话。石勒是羯族人，早年当过奴隶，没什么文化，但他有个特别厉害的本事——知人善任。他看出张宾虽然是个汉族书生，但谋略过人，所以对他言听计从。这种胡汉合作的模式，在当时很不容易。

到了襄国后，张宾又来找石勒：“主公，咱们占据这里，王浚和刘琨肯定睡不安稳了。我担心他们俩会联手来攻。咱们得赶紧做两件事：一是抢收地里的粮食，二是派人去平阳，向汉主刘聪报告我们镇守此地的意图。”

石勒从善如流，立即派手下将领分头行动，到冀州各地去收集粮草。有意思的是，当时冀州各地的坞堡壁垒（相当于地方自卫武装）大多望风归降，纷纷把粮食运往襄国。这说明什么？说明石勒的势力已经相当可观了，各地武装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同时，石勒还真给汉主刘聪上了表章，说明自己镇守襄国的意图。刘聪也不傻，顺水推舟任命石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冀州牧，还加封为上党公。这一来，石勒就从流寇头目变成了有正式任命的封疆大吏了。就在石勒在襄国站稳脚跟的同时，他的老对手刘琨在并州那边却出了大乱子。

刘琨这人有个致命缺点，生活太奢靡，喜欢音乐和美色。有个叫徐润的河南人，因为精通音律很得刘琨欢心，居然当上了晋阳令。这家伙得势后就飘了，开始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好几次劝刘琨管管徐润，甚至建议杀了这个祸害，刘琨都当耳旁风。

结果您猜怎么着？徐润反而倒打一耙，在刘琨面前说令狐盛的坏话。刘琨居然就信了，把令狐盛抓起来杀了。刘琨的老母亲看得明白，痛心疾首地说：“你不能驾驭豪杰成就大业，反倒专门除掉那些比你强的人，大祸马上就要临头了！”

果不其然，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到了匈奴汉国，把并州的虚实全抖了出来。汉主刘聪大喜过望，立即派河内王刘粲、中山王刘曜带兵进攻并州，还让令狐泥当向导。

刘琨听说汉军来犯，急忙到常山（今河北正定）和中山（今河北定州）一带招兵买马，派部将郝诜、张乔带兵阻击刘粲，同时火速向代公拓跋猗卢求救。可惜郝诜、张乔都战败身亡。刘粲和刘曜乘虚袭击晋阳，更糟的是，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干脆打开城门投降了汉军。

公元312年八月初一，刘琨回救晋阳，但为时已晚，只好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往常山。第二天，刘粲、刘曜就进了晋阳城。八月初三，令狐泥杀了刘琨的父母报仇雪恨——这场祸患，真被刘母说中了。

刘粲和刘曜把晋阳城里的西晋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等重要人物都送到了平阳。刘聪论功行赏，重新任命刘曜为车骑大将军，让前将军刘丰当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九月，又任命卢志为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连投降的高乔、令狐泥也都当了武卫将军。

并州这场变故影响深远。刘琨失去根据地，实力大损。而匈奴汉国则控制了战略要地晋阳，在整个北方战场上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

与此同时，西晋皇室也在艰难挣扎。九月二十日，汉国的卫尉梁芬逃到了长安。两天后，贾疋等人拥立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在长安建立行台（临时中央政府），举行祭天仪式，建立宗庙和社稷，还大赦天下。任命阎鼎为太子詹事，总管政务；加封贾疋为征西大将军；让秦州刺史南阳王司马保当大司马。又命司空荀籓总管远近政务，光禄大夫荀组兼任司隶校尉、代理豫州刺史，与荀籓一起守开封。

这时西边也不太平。秦州刺史裴苞占据险要之地抗拒凉州兵，被张实、宋配等人打败，逃到了柔凶坞。各地军阀你争我夺，乱成一团。

咱们回过头来看石勒。他在襄国站稳脚跟后，实际上开启了一个新模式——流动武装变成了有稳固根据地的政权。这对当时的历史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以前石勒的队伍像流寇，打到哪算哪；现在有了襄国这个大本营，可以系统地经营地盘、积累资源了。

张宾给石勒规划的战略实在高明：不争一时一地之得失，而是先找根据地，广积粮，缓称王。同时打着匈奴汉国的旗号发展自己，这叫借壳上市。等实力强大了，再图谋幽州、并州这些战略要地。

相比之下，刘琨的失败就很可惜了。他本来有很好的起点——名门望族，声望很高，又占据并州战略要地。但败就败在不能知人善任，被小人所蒙蔽，最终连累父母丧命，根据地也丢了。乱世之中，用人不当真的是致命伤。

公元312年十月，刘聪一口气封了八个儿子为王：儿子刘恒当代王，刘逞当吴王，刘朗当颍川王，刘皋当零陵王，刘旭当丹杨王，刘京当蜀王，刘坦当九江王，刘晃当临川王。您看这封地名称就知道，刘聪的野心可不小，从华北到江南，从巴蜀到江淮，他都想插一脚。

封完儿子，刘聪又安排朝廷班子：王育当太保，王彰当太尉，任顗当司徒，马景当司空，硃纪当尚书令，范隆当左仆射，呼延晏当右仆射。这套班子看起来挺齐全，但实际上匈奴汉国内部矛盾不少，胡人与汉人、匈奴贵族与其他少数民族之间，关系复杂着呢。

这时候，北方的代公拓跋猗卢出手了。拓跋猗卢是鲜卑族首领，当时控制着代北地区（今山西北部和内蒙一带），实力相当雄厚。他派儿子六修和侄子普根，带着将军卫雄、范班、箕澹，率领数万兵马作为先锋，直扑晋阳（今太原）。拓跋猗卢自己亲率二十万大军随后跟进，这阵仗可真不小！

并州刺史刘琨这时候在干嘛呢？他刚丢了晋阳，父母都被杀，正带着几千残兵败将四处流窜。听说拓跋猗卢来打匈奴汉国，刘琨赶紧凑上去当向导，这真是报仇心切啊。

战场在汾河东岸摆开。代国先锋六修与匈奴汉国的中山王刘曜在这里遭遇。刘曜是匈奴汉国的名将，勇猛善战，但这次运气不好，战斗中从马上摔下来，还受了重伤，身上被刺了好几处。

精彩的一幕发生了：讨虏将军傅虎把自己的战马让给刘曜，让主帅先走。刘曜还挺讲义气，不肯上马，说：“你自己骑走吧，我伤太重了，今天就死在这儿了。”傅虎哭着说：“我傅虎蒙大王赏识提拔，一直想以死相报，今天正是时候！汉朝刚刚建立，天下可以没有我傅虎，但不能没有大王啊！”硬是把刘曜扶上马，赶着他渡过汾河，自己返身杀回战场，最终战死。

这段战场情谊确实感人，但乱世中的忠诚往往代价惨重。刘曜逃回晋阳后，当晚就和大将军刘粲、镇北大将军刘丰干了一桩缺德事。他们把晋阳城里的老百姓抢掠一空，然后带着这些俘虏越过蒙山往回跑。这是典型的游牧民族作战方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抢了人和物资跑路。

十一月，拓跋猗卢的大军追了上来，在蓝谷（今山西太原西南）追上汉军，大打一仗。结果汉军大败，刘丰被活捉，邢延等三千多人被杀，尸体躺了几百里地，惨不忍睹。打赢之后，拓跋猗卢在寿阳山搞了一场大规模围猎，实际上是在炫耀武力。把猎杀的动物尸体陈列出来，整个山头都被染红了，这是在向各方势力示威呢。

刘琨从营门步行进来，恭恭敬敬地向拓跋猗卢拜谢，再三请求乘胜追击，彻底消灭匈奴汉国。但拓跋猗卢很清醒地说：“我没能早点来，让你父母被害，实在惭愧。现在你已经恢复了州境，我远道而来，人马疲惫，等以后再说吧，刘聪不是一下子就能消灭的。”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歉意，又表明了现实考量。拓跋猗卢送给刘琨马、牛、羊各一千多匹，还有一百辆车，然后撤军回去了，留下将领箕澹、段繁等人戍守晋阳。

拓跋猗卢为什么见好就收？其实很明白：他不想为晋朝拼命到底。鲜卑族与匈奴族之间的矛盾，远大于他们对晋朝残余势力的关注。拓跋猗卢来帮忙，更多的是为了打击匈奴汉国这个竞争对手，而不是真心要帮刘琨恢复河山。

刘琨只好迁徙到阳曲（今太原阳曲县），重新招集流散的部众。这时有个叫卢谌的人，原本是刘粲的参军，逃回来投奔刘琨。结果匈奴汉国为此杀了卢谌的父亲卢志以及弟弟卢谧、卢诜。这又是一桩因政治立场而牵连家人的悲剧。

刘琨为表彰傅虎的忠勇，追赠他为幽州刺史。人死了给个追封，这也是乱世中常见的做法，既安抚人心，又激励后来者。

纵观这场晋阳争夺战，各方势力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匈奴汉国想巩固对并州的控制，代国拓跋部想打击匈奴势力并扩大影响力，刘琨则想借他人之力恢复失地。乱世中的联盟与合作，往往建立在利益基础上，一旦利益发生变化，联盟也就瓦解了。

历史就是这样，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是一种悲壮的选择。刘琨如此，傅虎如此，那个时代无数挣扎在乱世中的人，也都面临着类似的两难抉择。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时，或许能更加理解在时代大潮面前，个人的努力与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