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闾氏，一个泾州望族的科举之路

翻开清代《泾州乡土志》，泾川乡间世代相传的望族中，“闾氏”与完颜氏赫然在列。这“闾氏”，便是当代通写的吕氏。他们的家族故事，在泾州千年的世家谱系中，显得格外独特。汉唐时，安定梁氏、胡氏凭外戚军功显赫；金元时，完颜氏以部族根基落户边郡；到了明代，闾氏却走出了一条新路——以科举为梯，以文治为基。这段家族的兴衰，镌刻的不仅是一姓荣辱，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明清时期泾州从武备重镇迈向文教之邦的深刻转型。地方社会结构如何迭代？精英阶层怎样重塑？答案，或许就沉淀在泾川那些沉默的金石碑刻与泛黄的方志字句里。

门第初立

历史有时就镌刻在石头上。明代闾氏的家族根基，早在元明更迭的动荡岁月里便已悄然筑牢。现存于王母宫石窟寺碑廊的明成化十四年（1478年）《故修职郎闾君墓表》，就是一份无声的宣言。

明成化十四年闾瑛墓表

这块汉白玉碑规格不凡，集当朝名臣笔墨：谢迁撰文，杨一清书丹，闫恕篆额。墓主闾瑛官阶不高，仅是正八品修职郎，但碑文却清晰地为我们梳理出一条家族脉络：世代定居泾州，曾祖闾仲贤是元代进士、延安郡守；祖父闾斌在明初以“明经”入仕，官至胶州知州；父亲闾久敬虽未出仕，却坚守耕读传家的古风。

轻抚冰凉的碑石，能感受到一种时间的重量。它打破了闾氏骤然兴起的表象，昭示我们，这个家族的文化积淀已持续了数百年。从元代闾仲贤以科举跻身仕途，到明初闾斌延续文脉，再到闾瑛以贡生身份踏入官场，虽官职低微，却为后辈铺就了坦途。一方碑刻，串联起元明两代，印证了闾氏“诗礼传家”的门风，也为他们日后成为泾州望族，埋下了最厚重的伏笔。

科第跃升

闾氏家族的鼎盛，以闾钲的仕途崛起为标志。他的人生，堪称明代文官阶层的一个理想范本。

闾钲生于明正统三年（1438年），成化八年（1472年）金榜题名。此后其仕途稳健而清晰：先入户部，在中央执掌财赋，历练政务；外放为大同知府，治理北方边郡要地；再迁江西布政使司参政，最终官至贵州右布政使，成为总揽一省民政的从二品大员。

弘治年间，贵州普安土司米鲁之乱爆发，叛乱波及滇黔交界，土司势力裹挟部众，攻掠州县，阻断驿道，动摇西南稳定。朝廷急调重臣赴黔平乱，闾钲临危受命，主持后方调度、安抚流民、筹措粮饷，同时亲赴前线协调官军与地方势力，试图以招抚与威慑并用之策稳定局势。弘治十三年（1500年），在战事胶着、局势最危急之际，闾钲于任上遭遇突袭，以身殉职。

朝廷闻其忠烈，追赠礼部尚书，赐祭葬，按一品大员规格营建陵墓，归葬家乡泾州（今泾川县城关镇阳坡村）。其墓前曾立华表、石人、石马、石羊，气象庄严，虽历经沧桑损毁，现存石羊仍静立于王母宫文管所，成为闾氏忠勤报国、文臣赴难的实物见证。

闾钲没有外戚的倚仗，也没有军功的加持，全凭寒窗苦读获得入场券，再以才干与操守一步步向上攀登。他的忠烈殉国，不仅成就了个人名节，更让闾氏“忠勤报国”的门风，得到了朝廷最正式的认证，成了家族最闪亮也最沉重的政治名片。

以闾钲为核心，一张绵密的仕宦网络逐渐织就。闾钲长兄任淮阴驿丞，其弟闾铠，弘治壬子科举人，任贵州思南府知府，弟闾锐，成化癸卯科举人，先后在四川、山西任知县；族弟闾洁，成化丙午乡魁，登进士第，授监察御史，升山东按察司提学副使；闾钲之子闾潼入国子监就读，侄子闾瀛，任湖广竹山知县；闾钲姐妹闾贵之夫，任山西稷山县知县；族中子弟，贡生、举人辈出，另有担任主簿、典史者多名，人才遍布各级官场。在文教尚属起步的西北州府，如此密集的科举成就实属罕见。闾氏，就这样从一个官宦家庭，蜕变成一个能持续向国家输送人才、在朝野间相互扶持的地方士绅集团，根基深植。

文脉担当

真正的世家，权势在朝堂，根基却在乡土。对地方文脉的守护与引领，才是他们赢得人心的关键。闾氏家族，正是通过重修王母宫这一壮举，完成了从官宦世家到地方文化领袖的升华。

明正德末年，泾川回山王母宫历经风雨，殿宇倾颓。这座承载着西王母信仰、维系一地文化认同的圣地，日渐衰败。当时在国子监求学的闾沂，心系乡邦，毅然挺身而出，肩负起重修重任。

王母宫是泾州乃至西北的文化信仰核心，重修工程耗资巨万，牵涉极广。闾沂虽未居实职，但身为国子监生，兼具士绅声望与见识。他借平凉韩王赴泾州祭祀之机，以诚意为引，以文脉为契，成功打动了这位亲王，捐出半数资费。亲王的表率如同一声号令，地方官绅、商贾百姓纷纷响应。工程自正德十一年（1516年）动工，历时六载，直至嘉靖元年（1522年）方告圆满，千年古祠终焕新颜。百年之后，闾氏后人闾竣又为当年的重修碑刻撰写跋文，续写着家族与这方文脉的羁绊。

此事，远非仅修一座庙宇而已。闾沂以乡绅之身，能主导如此浩大的工程，本身就彰显了闾氏在泾州民间的号召力与文化公信力。通过守护地方最核心的文化符号，闾氏将家族声望与乡土的文化记忆深度绑定。他们不仅践行了士绅“造福桑梓”的责任，更悄然确立了自己在地方文化领域不可替代的话语权。从此，闾氏超越了普通的官宦家族，成为泾川文脉传承的守护者，真正扎根于乡土民心之中。

根深叶茂

闾氏的长久兴盛，离不开他们在乡土社会中纵横交织的网络，而一个细微的姓氏变迁，则藏着更深的文化融合密码。

从族群根基看，闾氏是泾川“千户以上”的大姓，数百年繁衍不息，在乡间形成了盘根错节的血缘与地缘网络。明代中后期，闾氏族人广泛参与修桥铺路、民俗祭祀、乡约治理，成为维系地方秩序、引领乡风民俗的隐形核心。在朝为官者，为家乡争取机遇；在乡耕读者，守护一方安稳。官绅身份与乡土根基相互支撑，构建起家族最稳固的生存体系。

再从姓氏的流变来看。明代的金石文献里，这个家族多明确记为“闾”，元代闾仲贤、明代闾瑛的墓表，以及清代《泾州乡土志》等文献，皆可作证。据《通志》《姓解》等记载，“闾”“吕”本为古代两个独立姓氏。但元代以前的泾州碑刻上多见“吕”姓而鲜见“闾”姓，可见“闾”姓迁入泾川的时间上限或在元代。直到清代后期，如《重建圣母祠碑记》同一碑刻上同时出现了“闾”和“吕”。结合同期民间碑刻中有将“完颜”“完彦”“完”同姓混写的现象，可推测这既是二姓各自独立存在的反映，也可能是民间碑刻将二姓俗写合一的体现。但在当代官方文本和百姓口耳相传中，“吕”字完全替代了“闾”成了常态。

这一姓氏的流变，绝非简单的文字俗写或汉字简化。从带有特定族群印记的“闾”，到华夏通用的大姓“吕”，一字之改，恰似一个隐喻，见证了这个家族在数百年间，如何褪去小众的文化标识，全心融入儒家文教体系，最终在地方主流社会的文化建构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时代之镜

如果把“闾”氏家族放回泾州千年的历史长河，他们的崛起，便是观察地方社会转型的一扇绝佳窗口。

泾州历史上的世家大族，其兴起模式经历过深刻变革。汉唐时，安定梁氏、皇甫氏等，依托军功与外戚身份，形成门阀士族，权势源于中古的世族政治；金元之际，完颜氏等部族后裔，凭的是部落根基，落户边地而成豪强；而明清时期闾氏的崛起，则代表了一种全新的模式——完全依托国家科举制度。

明代以后，泾州一带战火渐息，朝廷大力推行文教，州学、书院相继兴建，地方治理的重心从军事管控转向了文治教化。科举制度的完善，为无数像闾氏般的普通家族，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他们紧紧抓住时代机遇，以耕读为基，以科举为梯，摆脱了对血缘与军功的依赖，实现了阶层的合法跃升。

闾氏的兴盛，像一枚清晰的界碑，标志着泾州地方精英，正从“凭武功称雄”转向“以文治立身”，从“世袭门阀”迭代为“科举士绅”。这是一个西北动荡地域，深度融入中原主流国家治理体系的生动样本。

如今，泾川县文物管理所院内，闾钲墓前的石羊静立无言；碑廊之上，碑碣镌刻着家族的往事；方志的字里行间，留存着他们点滴的印记。这些散落的历史碎片，拼凑出的不仅是一个士绅家族的兴衰历程，更记录了一座西北军事要塞到腹地文邦的沧桑变迁。闾氏家族以诗书传家，以忠勤立身，他们既成就了一门鼎盛，也参与塑造了明清泾州的社会骨骼与文化血肉。在泾川千年文脉的悠长画卷里，他们的故事，无疑是一段值得细读的注脚。（魏海峰）

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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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来源丨平凉市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