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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把从东汉末年到隋朝的这段历史,完整地通读一遍,读到隋朝南下灭陈的时候,很容易会产生一个感觉:大势所趋,水到渠成。
在隋朝南下灭陈之前,隋朝内部天下太平,国力充盈。北方的突厥被一箭双雕,暂时分裂了,已经没法再对隋朝造成太大的压力。而在南方,隋朝已经控制了四川地区,又执行了多年的轮战策略,骚扰南陈的农业生产,让南陈内部矛盾重重。
历史读到这里,很多人都会感觉:这个时候,我上我也行!换我当这个时候的隋朝统帅,带着几十万大军南下灭陈,我也能轻易统一天下。
有意思是,在之前的几百年里,历史上至少三次出现过这种情况。一次是曹操南下打赤壁之战,另一次是司马炎南下灭东吴,还有一次是苻坚南下灭东晋。
但是我们读这三段历史的时候,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三次北方政权南下的时候,内部都有各自的问题。
曹操南下的时候,他本人只是丞相,而不是皇帝。当时的曹操,名义上统一了北方,但对于关中以及关中以西的地方,其实根本就控制不了。
司马炎南下的时候,西晋内部一样是矛盾重重。高层士族把持朝政,阶级严重固化;西北叛乱频发,此时刚刚平定叛乱;北方胡人逐渐内迁,开始逐渐深入中原。甚至于哪怕到开战之前,西晋高层围绕着要不要开战这个问题,依然都还有人反对。
而等到苻坚南下的时候,那就更不用说了。当时的前秦,看似强大,但实际上就是一个散装的大型联盟。内部山头林立,矛盾重重。哪怕没有对外战争,这个时候的前秦,都随时有可能爆发内战。
但到了隋朝这里,情况好像忽然就豁然开朗了。
以上这些情况,隋朝几乎都没有。
这其实就是隋朝强大的根源。
因为之前几百年里,中原王朝的主要矛盾,在长时间的战争当中,已经逐渐消失,或者暂时被压制了。
那么,在之前几百年的历史当中,到底都有哪些主要矛盾,阻碍着中原王朝的统一呢?而这些矛盾,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这个过程,我们就得从当年东汉后期说起了。
当年在东汉后期的时候,因为整个汉朝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在汉朝的传统版图上,开始出现了一大堆的世家豪强。这些世家豪强,在各自家族所在的郡县,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而这些世家豪强崛起之后,为了争取自身利益,天然就会分走汉朝中央的一部分权力。
就这样,中原王朝皇权和地方的矛盾,开始出现了。
紧随而来的,则是人地矛盾。
在那些世家大族崛起之后,他们快速兼并各自家乡的土地,导致底层百姓失去了土地。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中原地区的大量耕地,都掌握在这些世家大族的手里,根本无法重新分配,人地矛盾也就会越来越紧张。
这两个矛盾叠加起来以后,东汉王朝就彻底撑不住了。再之后,东汉就爆发了黄巾起义,历史就进入东汉末年的乱世。
而接下来,从东汉末年到三国时代初期,因为中原地区长年混战,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反倒通过战争,拥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后来,魏国率先提出了‘九品官人法’,后来逐渐变成了‘九品中正制’。
这些新制度的出现,成了那些顶级世家大族,把持上升通道的手段。再之后,世家和寒门之间的矛盾,开始出现了。
与此同时,因为中原地区长时间混战,导致中原内部人口数量暴跌。在这期间,魏蜀吴三国为了增加人口,又都开始选择将胡人内迁。而随着胡人开始逐步内迁,胡汉矛盾也开始出现了。
在经过几十年的混战以后,以上这四个矛盾,在三国后期第一次有所缓和。经过几十年的混战以后,大家都打累了,战争暂时掩盖了这些矛盾。于是趁着这个窗口期,西晋迅速统一了天下。
但再之后,西晋统一天下以后,并没能及时解决以上几个主要矛盾。到了西晋后期,一场八王之乱,就彻底引爆了以上所有的矛盾。
于是接下来,历史上最混乱的一个时代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上百年里,围绕着这四个矛盾,整个天下打成了一锅粥。北方常年混战,南方则是世家大族林立,相互争斗。
但在这样的乱局当中,以上几个主要矛盾,却先后有人开始给出了解决方案。
第一个被解决的问题,是胡汉矛盾。
在十六国时期,北方常年混战期间,大家想出了各种解决胡汉矛盾的办法。比如说汉赵推行的胡汉分治,冉闵提出的杀胡令等等。但这些办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了。
直到前秦时期,苻坚登基以后,苻坚废除了胡汉分治政策,推动民族融合。这个矛盾,第一次有了解决的希望。
在接下来的近百年时间里,北方多民族开始逐渐融合。到了北魏时期,随着北魏孝文帝开始推动汉化改革,昔日尖锐的胡汉矛盾,终于算是有了真正的解决办法。
而接下来,第二个被解决的矛盾,是寒门和世家大族之间的矛盾。
在东晋十六国时期,因为九品中正制的存在,世家大族几乎完全垄断了上升通道,一度出现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情况。这个情况的出现,标志着寒门和世家大族的矛盾,彻底达到了顶点。
但很快,到了东晋十六国末期,随着东晋权臣刘裕掌权,这个问题开始第一次有了被解决的希望。
刘裕掌权之后,因为不愿意受制于那些南方世家大族,所以就大力任用那些出身寒门的官员,帮他执掌中枢机要。后来,在南北朝初期,刘宋政权开国之后,更是明确了‘寒人掌机要’的制度。
这套制度的出现,给了那些寒门子弟新的出路。而有了出路以后,寒门和世家大族之间的矛盾,终于被缓解了。后来北魏开国以后,也完全照抄了这套制度,极大地缓解了北方世家与寒门之间的矛盾。
当然,这个矛盾彻底被解决,那要等到唐朝之后,随着科举制彻底普及开来以后才行。
再往后,第三个被解决的矛盾,是人地矛盾。
到了南北朝时期,北魏创造性地提出了‘均田制’这一思路。
在均田制的思路下,国家拥有一部分公有土地,并且将这些土地,租给百姓耕种。这样一来,底层百姓有了土地,就有了生存的机会。昔日尖锐的人地矛盾,一下子就得到了缓解。
而人地矛盾被解决以后,下一个被解决的,就是国家中枢和地方的矛盾。
在整个十六国时期,北方经常会出现叛乱。一个强大的政权,有可能前几年还特别强大,但几年之后,突然内部就爆发了叛乱。一个强大的将军,说服了当地几个最大的世家大族之后,马上就能开始造反。
这个问题,在整个十六国时期,几乎没人能解决。差点统一天下的苻坚,就是直接败在这个问题上。
可是,到了南北朝中期的时候,西魏的宇文泰提出了府兵制。
在这套制度下,当时关中地区的那些世家大族,以及手握兵权的将军,他们都可以直接带着麾下的军队,一起组队,一起以北周的名义对外征战。而这样一来,对外战争就极大地转移了内部矛盾,转移了皇权和地方之间的矛盾。
同时,这套府兵制,也极大地提高了西魏和北周的军事力量。而且在对外战争过程当中,一大批西魏将领和关中世家豪强,都纷纷崛起,开始抱团,最后形成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
就这样,到了南北朝后期,差不多在宇文邕称帝以后,北方的北周就已经几乎完全解决了几个主要矛盾。后来,杨坚又篡取了北周,在北周的基础上继续发展扩张。
所以到了杨坚派兵南下的时候,之前的那些问题,在他这里几乎都没有了。然后杨坚很顺利地吞并了南陈,统一了中原。
而再之后,没有了以上几个主要矛盾,隋朝统一天下之后,就可以集中大部分力量,进行生产建设。于是短短二十多年以后,到了杨坚在位后期的时候,隋朝就已经非常强大了。
说到底,当内部问题被解决之后,一个内耗很小而且又武德充沛的中原王朝,想不强大都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