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8日,北京大雪,“棋圣”聂卫平的告别仪式上,几乎所有该来的人都来了。 专程从韩国赶来的老对手曹薰铉,从日本发来深情悼词的小林光一,还有常昊、古力等一众弟子。 但唯独少了一个名字——马晓春。 这位与聂卫平并称“聂马”、纠缠了半个世纪的传奇棋手,选择留在两千公里外的贵州,用一篇长文代替了现场鞠躬。 几天后,当质疑声涌来,马晓春给出了更直白的回答:温差30度怕感冒,往返机票加酒店近万元不划算,时间成本也高。 这份冰冷的“成本核算”清单,像一块巨石砸进棋坛,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人们这才惊觉,原来“聂马”之间那盘棋,下了五十年,到最后连一个体面的终局手势,都成了需要精打细算的难题。
这远不是一次简单的“没到场”。 马晓春在回应中,特意划清了一条界限:他和聂卫平是“75至79年师生、80至24年对手与队友”,而非需要履行送别义务的“徒弟或经济利益受益者”。 这句拗口的定义,背后是长达数十年的名分之争。 在上世纪70年代,11岁的天才少年马晓春被聂卫平相中,聂老手把手地跟他下了上百盘指导棋,从让四子到让三子,把他当成“小尾巴”一样带在身边。 在聂卫平心里,这就是铁板钉钉的师徒关系。 但心高气傲的马晓春,却始终对这个标签别有一番心结。 他多次公开强调,自己是国家队集体培养的成果,受益于众多前辈,不愿被绑定在单一的门户之下。
第一次公开的裂痕,早在1987年就出现了。 聂卫平的恩师过惕生去世,聂老要求马晓春以“徒孙”身份去守灵,这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师门规矩。 然而,马晓春却找了各种理由推脱。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极其看重传统的聂卫平,据说他当时就怒道:“不认这个徒弟了! ”从此,马晓春对聂卫平的称呼,也从“聂老师”变成了圈内独一份的“老聂”。 这道裂痕,从一开始就不是棋艺上的,而是关乎尊严、归属和谁说了算。
真正的针锋相对,随着棋坛地位的更迭而到来。 八九十年代,“聂马争霸”是围棋界最精彩的戏码。 1995年,马晓春迎来巅峰,连夺东洋证券杯和富士通杯,成为中国首位围棋世界冠军。 一次电视讲解中,聂卫平点评马晓春的关键一手“莫名其妙”。 夺冠后的马晓春隔空回呛了一句:“世界冠军下的棋,他看得懂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温情的面纱。 昔日的指导者与追赶者,如今成了平起平坐、甚至隐隐超越的对手,话语间的火药味再也藏不住了。
如果说赛场上的胜负是明争,那么2008年的“易帜门”事件则是暗斗,且直接撕破了脸皮。 当时,聂卫平及其弟子与马晓春担任总教练的萧山棋院合作,成功冲入围甲联赛。 但成功后,双方对于参赛资格、队员利益分配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聂卫平未经沟通便率队“转会”,马晓春则坚定维护棋院利益,不惜提供证据。 师徒情分,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两人一度闹到要对簿公堂,尽管最后不了了之,但情分已所剩无几。
正是有了这几十年的爱恨纠缠,马晓春最终的缺席,在很多人看来,虽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给出的最初理由是“路途远、怕折腾、不喜欢人多”,这很符合他孤傲、不喜逢迎的个性。 他甚至也缺席过2012年陈祖德院长的追悼会。 或许在他看来,那篇题为《我与聂老早年二三事》的长文,才是更真诚的悼念。 他在文中深情回忆了2004年一场私密的“聂马大战”:没有记者,只有朋友,在北京郊区的城堡里鏖战终日,赛后把酒言欢,共享大闸蟹。 文末那句“从此世间再无‘聂马双龙会’”,伤感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公众的唏嘘与质疑,恰恰源于对比。 年近八旬的日本棋手小林光一,不仅发来感人悼词,更回忆了当年败给聂老后自己剃发出家的往事。 年事更高、路途更远的韩国“围棋皇帝”曹薰铉,亲自冒雪赶到北京,只为送老对手最后一程。 就连聂卫平的弟子古力,也从重庆连夜赶来,哽咽着说“中国围棋能有今天,得益于聂老的奉献”。 这些身影,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了马晓春那份“成本清单”的苍白。 有网友直言:“好歹也是世界冠军,字里行间全是小人心态。 ”更多人搬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传统伦理,批评他将情分量化为金钱,格局太小。
风波并未止于缺席本身。 马晓春将矛头对准了《体坛周报》资深记者谢锐,翻出了2009年的旧怨。 他痛斥谢锐“猪头巴脑”、“信口雌黄”,指责其在自己卸任总教练前后报道态度迥异,多年来一直撰写负面报道。 谢锐则曾提及马晓春此前也缺席过其他前辈的追思会。 这场公开的骂战,让一场本该沉静的告别,演变成了新旧恩怨的展示场。 马晓春这种“硬刚”的性格并非首次,他曾因批评春兰杯赛事安排“愚蠢”而闻名,是棋界“我行我素”的代表。
支持马晓春的声音同样存在。 这部分观点认为,悼念方式属于个人自由,不应进行“道德绑架”。 他们强调,马晓春已经通过长文真挚追忆,线上悼念同样是一种方式,公众人物也有权选择如何表达私人情感。 真正的怀念,从来不拘泥于是否在风雪中鞠那一躬。 这场争议,本质上成了传统人情社会与现代个人主义观念的一次激烈碰撞。 在传统框架里,送别前辈是基本礼仪,是对一个时代和一段关系的公开确认;而在现代视角下,个人的真诚与舒适度,比履行形式化的义务更重要。
马晓春的棋风被誉为“妖刀”,精于算计,诡谲难测。 他的人生似乎也如他的棋一般,充满了精密的得失权衡和不愿随波逐流的倔强。 1995年他为中国围棋实现世界冠军零的突破,成为无数棋迷心中的英雄。 但在赛场之外,他的“真性情”屡屡引发争议:吐槽李昌镐,否认师徒关系,直言自己“从来不用功”。 这种极致的坦率,在过去或许被解读为天才的孤傲,但在今天却容易在放大镜下被审视为情商不足或缺乏风度。
聂卫平与马晓春的故事,就像一盘下得太久、过于复杂的棋。 棋局之内,黑白分明,胜负清晰。 但棋局之外,缠绕着师徒的恩义、对手的相争、利益的撕扯,以及时间也未能完全化解的隔阂。 那场缺席的葬礼,成了这盘棋最后一个没有落下的子。 它没有赢家,也无法真正定义这段关系是深是浅。 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提醒着所有人,人心与世事,远比十九路棋盘上的博弈更为幽深复杂。 传奇的篇章已经合上,但关于人情、分寸、恩怨与选择的讨论,却随着那篇“成本清单”,留在了棋局之外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