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唐玄宗李隆基,脑海里蹦出来的多半是开元盛世的富庶光景,或是他与杨贵妃那段缠绵悱恻的悲剧爱情。然而,很少人愿意深想,这位缔造了大唐巅峰的帝王,他的权力之路,是由长安城中一夜的腥风血雨铺就。公元710年那场唐隆政变,没有什么传奇色彩,从头到尾都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权力绞杀,其果决与狠辣,远超常人想象。
武则天驾崩后,唐中宗李显复位,天下人本以为能喘口气,过几天太平日子。可李显性子太软,根本压不住阵脚。皇后韦氏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效仿婆婆武则天当女皇帝,她借着皇帝的纵容,把自己韦家的人一个个安插到要害职位上——弟弟韦温总揽内外兵马大权,从兄韦播、族弟韦璿、外甥高崇这些人,则直接掌控了守卫皇宫和皇帝的左右羽林军及万骑。她的女儿安乐公主更是变本加厉,天天缠着李显要当“皇太女”,想名正言顺地接班。朝廷里但凡有敢反对的,下场都极惨:太子李重俊起兵反抗,兵败被杀;宰相魏元忠被贬出京城。整个长安城,被韦氏家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大网。
到了景龙四年(710年)六月,韦后和安乐公主觉得李显这个丈夫兼父亲已经成了绊脚石。关于中宗的死,史书多言被毒杀,但也有史家提出不同看法,认为当时中宗本就有疾,所谓的“鸩毒”之说或许是胜利者的书写。不论真相如何,中宗突然暴毙,韦后秘不发丧,她火速调集五万府兵屯驻京城,立温王李重茂为傀儡皇帝,改元唐隆,自己则以皇太后的身份临朝摄政,一步步复刻着武则天当年的道路。她还与党羽暗中鼓吹图谶,说韦氏理当取代李唐,称帝之心已昭然若揭。
彼时的李隆基,还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临淄王。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机会。他知道,要扳倒树大根深的韦后,光靠自己不行。他首先找到了姑姑太平公主。这位武则天的爱女,既有雄厚的财力,更有非凡的政治手腕,且因权力被韦后侵夺,两人早已势同水火。姑侄二人一拍即合,太平公主出钱出力,成为李隆基最坚实的后盾。
然而,成败的关键在于刀把子——禁军。韦后虽然派了自家子弟去掌管禁军,但韦播、高崇等人为了立威,动不动就对万骑营的将士鞭打责罚,积怨极深。李隆基暗中结交万骑营中的豪杰,葛福顺、陈玄礼等中级将领纷纷向他诉苦、投诚。有人劝李隆基,这么大事应该先告诉他父亲相王李旦。李隆基却看得更透,他说:“我们是为了社稷拼命,成了功劳归相王,败了我们自己承担。如果告诉他,他同意,便是让他涉险;他不同意,反而坏了大事。”于是,他选择了独自扛起这天大的干系。
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710年7月21日)夜,长安城闷热无风。李隆基与刘幽求等人潜入禁苑,会合了原本有些犹豫,但被妻子以“为国事不顾身者神助之”劝服的苑总监钟绍京。将近二更时分,夜空忽然出现异象:流星如雪片般纷纷散落。刘幽求见状激动道:“天意如此,时不可失!”现代学者利用天文软件还原发现,那夜长安恰逢英仙座γ流星雨极大期,这罕见的“星落如雪”景象,在古人看来,无疑是改天换命的天启。
号令既发,葛福顺直闯羽林军营帐,挥剑斩杀了韦璿、韦播、高崇,提着首级高呼:“韦后毒杀先帝,危害社稷!今晚共诛诸韦,马鞭以上身高者皆斩!立相王以安天下!”早已满腔怒火的羽林军士欢声雷动,全部听从号令。政变大军兵分多路,攻破宫门,直扑内廷。
宫内的韦后听到喊杀声,惊慌失措,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逃往飞骑营求救。她万万没想到,飞骑营也已被策反,乱兵当场将她斩首。安乐公主正在镜前描画眉毛,士兵闯进来,刀光一闪便香消玉殒。她的丈夫武延秀也被斩杀于肃章门外。上官婉儿,这位著名的才女,手持蜡烛率宫人迎接,并出示她曾草拟的欲让相王李旦辅政的遗诏底稿,试图证明心迹。但李隆基认为她多年来周旋于武、韦之间,立场反复,决不可留,终究下令将其斩于旗下。其实,上官婉儿此前曾得到从母之子王昱的警告,说韦武集团必败,劝她早做打算,但她未能完全听从,最终陷入了政治漩涡无法自拔。
那一夜的长安,杀戮持续到天明。李隆基下令关闭所有城门,派万骑全城大搜捕。“诸韦襁褓儿无免者”,韦氏家族被连根拔起,无论长幼,几乎屠杀殆尽。韦温、宗楚客等核心党羽相继伏诛,甚至连已死的武三思也被剖棺戮尸。鲜血染红了宫廷的台阶和街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次日,大局已定。在太平公主的主导下,一场精心安排的“禅让”在朝堂上演。小皇帝李重茂还懵懂地坐在御座上,太平公主径直走到他面前说:“天下之心已归相王,此非儿座!”说罢,亲手将他从皇位上提了下来。相王李旦登基,是为睿宗。李隆基因盖世之功,被立为皇太子。
这场政变,看着血腥残酷,却是当时大唐不得不服的猛药。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彻底剜去了自武则天晚年蔓延至韦后时期的外戚干政毒瘤,让政权重归李唐皇室。更重要的是,它塑造了李隆基的政治人格:在关键时刻敢于冒险、毫不留情,且深信武力是解决政治死结的最终手段。这种性格,让他后来能够以雷霆之势铲除太平公主的势力,从而真正大权独揽,也为他日后开创“开元盛世”铺平了道路。然而,这份对暴力的迷信与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也如同幽灵,潜伏在他执政的底色中,最终在数十年的太平景象后,以另一种形式爆发,将盛唐拖入深渊。
政变后,李隆基或许曾独自站在玄武门上,俯瞰这座刚刚经历浴血洗礼的帝国心脏。他不会知道,自己以长安的鲜血为墨,写下的既是盛世的序章,也悄然埋下了乱世的伏笔。权力的获取与巩固,从来都伴随着高昂的代价,而这代价,终须由整个时代来偿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