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考察纪行——埃琉西斯考古遗址》
宁秀野专栏
开车40多公里前往雅典西边的埃琉西斯,当地曾以著名的埃琉西斯秘仪而闻名,当代的埃琉西斯是一个小城镇,街道狭窄,开车时随时都要礼让行人。很难想象这座拥挤的小镇旁有一座那么宏伟的遗址,不过在穿过密集的房屋后,便看到了一处开阔地,开阔地的前方是一处小山丘,小山丘上面有一座教堂,旁边有一面希腊国旗。一开始停在了独栋住宅门口,不过很快就被人敲了车窗,为了防止砸车情况,于是继续在这片狭窄的区域绕来绕去。掉过头碰到了一位染着黄头发皮肤白皙,抹着玫瑰色口红的希腊女孩过来搭讪。她问:“你要去哪里”。我说埃琉西斯考古遗址,她说:“很不错哦”。我赶忙问一句:“附近有没有停车场”?她说:“你可以停到街边,这边都能停”。在感谢道别后,正好斜对面有一辆车出去了,我就停在了那里。真好,就在遗址入口的斜对面。
埃琉西斯考古遗址门票价格为10欧元,这里是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的圣所。曾经冥王哈迪斯掠走了德墨忒尔的女儿,逼迫其成婚,哈迪斯允许她每年去探望自己的母亲。之后便演变成了一种自然规律,当她的女儿回到人间便是春天,当她的女儿回到地府则是冬天。
希腊世界的旅行家波桑尼阿斯,曾经到访过埃琉西斯。在他的笔下详细描述了埃琉西斯的地理及传说和历史故事。尤其是地理方面十分详实.其中在《希腊纪行》的第38章,描述了有两条河叫“Rheiti ”,这是埃琉西斯人与雅典人的分界线,与其他河流不同,这是一条咸水河。第一个居住在河对面的人叫克罗孔,在那里有所谓的“克罗孔宫殿”。在埃琉西斯还流淌着刻菲索斯河(Cephisus),旁边有一个叫“Erineus”的地方,据说是冥王携掳走少女(珀耳塞福涅)下冥界的入口。
进入遗址左右两侧都是石碑,柱子及不多的雕塑。中间则是阿尔忒弥斯及波塞冬神庙,神庙楼梯及基座保存完好,在基座上还有几根残缺的柱子,柱子的上面已经不见了。一开始先走向左侧,在一排残件后面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为方形,上面写着“ΦΑΥΤΕΙΝΑ ΘΕΟΥ ΑΝΤΩΝΙΟΥ ΟΥΓΑΤΗΡ”字样,意思是“福斯蒂娜,神圣安东尼的女儿”。在罗马帝国时期,对于皇室成员的崇拜,融入了当地的信仰。这里的福斯蒂娜是指小福斯蒂娜——罗马皇帝安东尼·庇护的女儿。希腊人将这位皇室成员神化,来加以祭祀。
往左去,是一些建筑残件,有很多是科林斯式的柱头。还有房梁和房屋顶部重新拼回去的部分呈三角状。
在这附近最重要的一个古迹是一口井——卡利霍隆井(Kallichoron Well / Καλλίχορον Φρέαρ)。这口井与德墨忒尔(Demeter)女神寻找女儿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的神话密切相关。以前从雅典出发的秘仪游行队伍在公历9-10月的时候抵达埃琉西斯,人们一上来就看到了这口井,会想到德墨忒尔的悲伤、寻找、母亲的爱,以及农业、丰收与生命轮回。
从左侧进入第一座建筑,名为大山门(Greater Propylaea / Μεγάλα Προπύλαια)。该建筑建于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统治下。复制了雅典卫城的山门,但省略了两侧翼楼和中央通道。这是信徒从罗马庭院进入圣域的主要门户。但这山门并非古希腊时期修建,之前的山门样式要比古罗马时期的山门朴素得多。
现在山门依旧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柱子,那是山门坍塌后留下的一小段柱子的残件。整体布局由南北两个带柱廊的门厅组成,每侧正面各有六根多立克柱。内部支撑则是六根爱奥尼克柱。现在这些柱子均已经坍塌,有一根柱子上还有柱头。其他只剩下柱子的底部。
该遗址是由两位希腊的考古学家——菲利奥斯和库鲁尼奥蒂斯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发掘。尤其是他们清理的大山门周边的残石,清理出了大致建筑的轮廓。在之后的新发掘中,发现了大量的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的遗存,其中包括墙体和与生活息息相关的陶窑,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迈锡尼时期建筑遗迹,证明德墨忒尔崇拜可能早在迈锡尼时代就已存在。
Πτολεμαῖον/ Ῥήνου Φοινικάρχου/ υἱὸν Γάζας, καλῶν πό/λεων πολίτην εὐνοίας ἕνεκεν τῆς εἰς τὴν /πόλιν καὶ ἀρετῆς καὶ τῆς /φιλογους— — —
“表彰加沙公民普托勒迈奥斯——莱茵与腓尼基之子—— 因他对本城的忠诚、卓越品德以及对学问的热爱。”
— — — ταῖς θεαῖς,
献给女神们。
这块石碑是一块表彰石,来表彰在道德、个人卓越和忠诚度高的公民。被表彰者出身于加沙地区,但这里并没有出现罗马公民的字样,所以他可能是城邦公民(πολίτης),即希腊城邦荣誉公民。当然这里的莱茵和腓尼基是否在说公民普托勒迈奥斯的血缘吗?这位公民可能显示出文化身份的多重性 ,说明了当时帝国境内人口交流平凡。
总之这表现出了东地中海的精英渐渐被罗马帝国所吸收,在帝国统治下,通过自己的才学,外省精英也可以进入更高层次的政治结构中。所以可以说在罗马帝国早期,吸收整合地方精英是有活力的;通过城邦与帝国的互动,可以说是有着包容性的治理模式。
中间的一块石碑是一位祭司像的底座。上面文字字形要远大于下面文字。石碑上刻着:
ἡ πόλις Αἰράριον Σωσί/πατρον, Δαδοῦ/χον, Δαμοτέλους καὶ Θισβιανοῦ τῶν δαδουχησάντων ἔγγονον.
城邦表彰
艾拉里俄斯·索西帕特洛斯之子,
火炬执掌者,
达摩特勒斯与提斯比亚诺斯——两位是火炬官者的后裔。
这里所能推测出的信息量并不多。首先这火炬执掌者属于祭司的行列,其次这个职位是由一个家族继承产生,第三点这个家族被该城邦承认。
右侧第一块石碑,是一段晚期希腊诗体铭文,由六步韵写成,充满着对埃琉西斯秘仪的自豪感,表现出了罗马时期希腊精英是优越的存在。
καὶ σοφίῃ κλεινὸν καὶ σεμνῶν φάντορα νυκτῶν Δηοῦς καὶ Κούρης ἁγνὸν ὁρᾷς πρόπολον, ὅς ποτε Σαυροματῶν ἀλεείνων ἔργον ἄθεσμον ὄργια καὶ ψυχὴν ἐξεσάωσε πάτρηι, καὶ τελετὰς ἀπέφηνε καὶ ἤρατο κῦδος ὅμοιον Εὐμόλπῳ πινυτῷ καὶ Κελεῷ ζαθέωι, Αὐσονίδην τε ἐμύησεν ἀγακλυτὸν Ἀντωνῖνον.
大意:“你眼前这位,是以智慧著称、掌管得墨忒耳与科瑞神圣黑夜秘仪的纯洁祭司。他曾从萨尔马提亚人那无法无天的暴行中拯救了祖国的秘仪与灵魂,传授了神圣仪式,赢得了堪比神话始祖欧摩尔波斯与刻勒俄斯的荣耀;他还亲自引领那位名震天下的罗马皇帝安东尼努斯加入了秘教。”
这里的这位祭司已经被神话化了。他不单是伟大的祭司,还是保卫家乡的印象,还亲自给皇帝传道解惑。这位祭司身份显赫,将自己的荣誉与神话中的国王欧摩尔波斯(Eumolpos)和刻勒俄斯(Keleos)相比,足以说明他并非一般人。这里的保卫家乡说的是公元175–180 年左右的科斯托波克人和萨尔马提亚人入侵埃琉西斯,这位祭司很可能在危难之际拯救了这古老的仪式传统。最后还为罗马帝国的皇帝Ἀντωνῖνον(很有可能是安东尼·庇护)举办过仪式。从各个方面展现出了祭司的功绩,让世人铭记。
继续向前是萨宾娜的庙宇。庙宇已经完全坍塌,残柱都已经见不到了。这是的罗马帝国时期小型神庙,建于2世纪初,大概在哈德良皇帝时期。说明了罗马人强化对埃琉西斯秘仪支持。
这里的萨宾娜被认为是哈德良的妻子维比亚·萨宾娜(Vibia Sabina)。哈德良本身是埃琉西斯秘仪的崇拜者,他的妻子萨宾娜被神化,说明了罗马皇室崇拜也深入到了传统的信仰当中。
在萨宾娜庙宇的下面,是一个叫秘仪大厅(telesterion)的地方,从地基的规模看,面积之大,想必之前是一座大型建筑,地上都是一些看不出形状的残件,本来属于建筑的柱子也都不见了。
这座建筑是举行埃琉西斯秘仪的场所,是为了祭祀农业与生育女神德墨忒耳(Demeter)和她的女儿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东侧附有12根多立克柱式柱,屋顶由42根柱子支撑。建筑中间是小型的矩形空间,用来摆放圣物,只有最高级的祭司才能进入。波桑尼阿斯在这个地方并没有留下他对建筑的描述,在《希腊纪行》1.38.7中他说到:“我的梦一直禁止我描述围墙内的东西,没有加入秘仪的人是被禁止看那些神圣的东西的。出于波桑尼阿斯对于秘仪的敬畏,对我们秘仪大厅依旧保持着神秘感。
向右且向上攀登来到埃琉西斯博物馆,突然视线开阔。远眺可以看到大海——埃琉西斯湾,看到几艘货船在大海上。视角拉近则是低矮的房屋,在大海的远处则是丘陵。正是在这样的地理与视觉层次中,历史的进程显得格外清晰:罗马帝国其实并没有摧毁希腊,而是通过不同方式不断的在吸纳不同的精英,相对的希腊的宗教也将罗马的皇室成员神化,人们加以崇拜。埃琉西斯,正是这种相互吸纳与转化的最佳见证。之后稍作准备会进入埃琉西斯博物馆,想必那里所展现的历史更加直观和全息,更加立体且系统的延续这段跨越希腊与罗马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