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赵振华
人们在什么情况下更倾向于协作?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句古老的谚语,早已超越了民间智慧的范畴,成为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课题。
心理学家设计了一个核电站运营的博弈情景(De Jaegher & Hoyer 2016a, 2016b)。AB两个相邻国家均有核电站,任何一个国家的核电站遭到破坏(地震或恐怖袭击等)都会导致两国公民受害。如果进行投资,可以保证双方免受核电站破坏的影响;然而投资的成本高昂但受益者并非只有本国。那么,当两名玩家各自扮演AB两个相邻国家核电站的管理者时,他们会如何选择?是独自承担成本进行安全投资,保护两国人民?还是指望对方投资,自己“搭便车”以节省开支?
研究者发现,当外部威胁出现的概率更加频繁时,两名玩家都会更加倾向于投资。此时,不作为的成本变得清晰且无法承受,那个潜在的“共同敌人”压倒了双方之间微妙的算计,促使他们采取合作行动以对抗共同风险。
这一发现被称作“共同敌人效应”——当个体或群体面对共同敌人(可以是自然灾害、竞争对手,甚至是抽象的威胁)时,内部合作意愿会显著增强 (De Jaegher 2021)。
当然,这个效应并不是人类独有的。
Kropotkin(1992)指出,在恶劣环境中,动物更倾向于合作,因为不合作会直接害到自己。例如,狮群在面对大型猎物时,每只狮子的参与都变得至关重要,否则整个狩猎失败(Mesterton-Gibbons & Dugatkin,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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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藏的陷阱:
共同挑战如何操控我们的思维?
既然这个效应渗透我们的生活,难道它没有坏处吗?
答案是有的。
一项研究构建了两个虚拟的网络结构来模拟两种“智能体社会”。这两类智能体都懂得通过“口碑”和关系来决定与谁合作,但它们的“处世哲学”截然不同(Gross & De Dreu 2019):
朋友聚焦型智能体:只相信“朋友的朋友是朋友”,“朋友的敌人是敌人”。他们谨慎地固守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绝不轻易与圈外人合作。
海德智能体:除了以上的两个信条外,其还信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敌人的朋友是敌人”。为了对抗共同敌人,他们愿意与陌生人结盟。
研究者首先为每一个智能体创建了对其他智能体的“关系分”,并把这样的关系分和“处世原则”作为影响智能体在多轮合作中与其他智能体发生交互的影响因子。如果背叛,则关系变差;如果合作,则关系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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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经过多轮虚拟社会的演化,其结果清晰地映射了现实中的三大隐患:
首先,海德智能体主导的社会,最终稳定地分裂成两个对立的超级阵营,内部紧密合作,对外则充满不信任。相反,朋友聚焦型智能体则形成了多个孤立的小圈子,社会呈现碎片化。两者都导致了合作壁垒,但前者因共同敌人而产生的极化,规模更大、对立更尖锐。
其次,海德智能体的致命弱点是:它们会因“拥有共同敌人”而轻信他人。在模拟中,这为“搭便车者”(只索取不付出的背叛者)打开了大门。背叛者利用这种基于敌我而非行为的信任,轻易侵入并摧毁了整个合作网络。
最后,海德智能体结构非常脆弱,其合作率完全依赖于外部威胁的存在。一旦背叛者从内部入侵,或共同敌人的压力消失,庞大的合作网络便会迅速瓦解,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那么我们该如何防范这样的隐患呢?
智慧运用:
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理性应对?
面对无处不在的“共同敌人效应”,我们该如何理性应对?
研究者提出,接触多样化的信息和观点能有效降低思维极化的可能性(Wu et al., 2022)。每天有意识地阅读不同立场的媒体,与不同背景的人交流。对事物拥有更全面的认识,正所谓"兼听则明"。
此外,需要构建平等的双向沟通机制。基于共同目标和价值观的内在凝聚力形成团结,而不是基于外在压力(如共同敌人)或盲从产生的、非发自内心认同地形成虚假团结(张俊杰 & 杨利 2019)。
理解共同敌人效应不是要我们拒绝合作,而是让我们以更清醒的方式选择何时合作、与谁合作,以及为了什么而合作。真正的团结应该建立在积极目标上,而非仅仅是对恐惧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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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共同敌人效应”是人类社会的双刃剑。它能在危机时刻迅速凝聚力量,推动合作;也可能在和平时期被滥用,制造不必要的对立。理解这一心理机制,不是为了否定它,而是为了更智慧地运用它。
下一次当你发现自己因某个“共同敌人”而与他人迅速结盟时,不妨暂停片刻,思考:这种联盟是建立在恐惧之上,还是基于共同的价值与目标?
正如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所言:"我们因爱而团结,胜过因恨而联合。"
作者 | 赵振华 京师心理大学堂
编辑 | 伍圩
美编 | 伯翰
来源 | 西城社科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