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的精神家园
一辈子的读书、思考
一辈子的智慧追寻
文:舒生
沉迷中国历史,这一现象在文化消费日益普及的今天尤为明显。书店热销榜上,权谋斗争、帝王心术类读物频频登顶;影视作品中,宫斗剧、历史正剧常占据黄金时段。
这种迷恋似乎指向一种集体心理:我们在寻找什么?是民族自豪感,还是应对现实困境的权宜之计?
但问题在于,许多人对中国历史的迷恋往往停留在帝王将相的兴衰荣辱,宫廷斗争的诡谲变幻等浅层叙事。这种“历史”本质上是一种经过层层过滤的精英史观。
沉迷“正史”,意义何在?
打开任意一部 “中国通史”,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是什么?
是不是常常是 “太祖皇帝龙潜于沛” 的天命叙事,是 “玄武门之变” 的喋血权谋,是 “康乾盛世” 的帝王功绩?一部二十四史堆成山,却让无数人皓首穷经,而它本质上不过是一部帝王家谱与精英列传,普通人在其中即使出场,也不过是顺带提及或作为陪衬。这种历史书写的片面性,导致我们往往忽略更为广阔的社会、经济、文化图景。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直言,正史 “专记帝王一家之事”,至于田间百姓的悲欢、市井工商的生计、妇女孩童的命运,不过是宏大叙事里的模糊背景,是 “一将功成” 下的 “万骨枯”,是王朝更迭中被碾压的尘埃。
中国古代史特别是从秦朝到明清的历史的核心特质,无不遵循着君主专制下的人治逻辑。从秦始皇 “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到明太祖废丞相集大权于一身,权力的缰绳始终攥在帝王手中。所谓 “贞观之治” 的纳谏,并非出于对民主体制的认同,而是唐太宗 “鉴于隋亡而觉得纳谏对他有好处” 的统治需要。在这种政治生态里,历史的主角永远是帝王将相、文臣武将,普通人只是赋税的缴纳者、兵役的执行者、饥荒时的流民、战乱中的炮灰,总之,历史发展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大人物”手里,普通人永远只是被动的承受者。
仲长统在《昌言论・理乱篇》中痛心写道:“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仇也。” 当王朝初期的 “恩同天地”,变成后期的 “熬天下之脂膏,断生人之骨髓”,普通人的命运始终如浮萍飘零,无法自主。我们津津乐道的 “权谋智慧”,不过是专制体制下的生存技巧;我们称颂的 “治世明君”,本质上是权力不受约束下的 “良性独裁”。
这样的历史,对普通人究竟有何意义?
若沉迷其中,我们学到的可能不是文明进步的规律,而是 “成王败寇” 的丛林法则;不是对个体价值的尊重,而是对权力的盲目崇拜;不是对制度正义的追求,而是对 “潜规则” 的熟稔运用。当年轻人热衷于分析《甄嬛传》的宫斗技巧,模仿《大明王朝》的权谋算计,这种 “历史智慧” 反而成了自我封锁,让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陷入内卷与内耗。
更危险的是,这种单一视角会造成认知的闭环。当我们以为 “天下” 就是华夏九州,以为 “文明” 就是儒家伦理,以为历史的全部意义就是王朝循环,视野便会被无形的城墙困住。就像井底之蛙,以为头顶的一方天,便是整个世界。
沉迷的代价:闭目塞听
为什么说过度沉迷这样的中国历史,会导致闭目塞听?
因为它构建了一套 “自我中心” 的认知框架。在这套框架里,中国是 “天朝上国”,其他文明都是 “蛮夷之邦”;中国的制度是 “万世不易之基”,其他政体都是 “异端邪说”。这种心态,从乾隆皇帝对英国使团 “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 的傲慢,一直延续到近代的 “中体西用” 之争。
历史虚无主义的病灶,恰恰源于这种认知偏差。一些人要么将中国历史神化为 “宇宙第一”,否定其他文明的价值;要么在西方文明冲击下,又陷入 “全盘否定” 的自卑。这两种极端,本质上都是缺乏世界视野的表现。他们既不知道中国历史在人类文明中的真实位置,也不了解其他文明如何解决相似的问题。
让我们做一个简单的对比:
当中国古代帝王在为皇位继承争斗时,古希腊的雅典已经诞生了公民大会制度,让普通公民参与城邦治理;当汉武帝独尊儒术、禁锢思想时,古巴比伦人已经制定了《汉谟拉比法典》,用成文法规范社会生活,强调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的公平原则;当明清两朝厉行海禁、闭关锁国时,古印度的哈拉帕文明早已建立完善的城市排水系统,与中亚、西亚开展广泛贸易,而欧洲早已开始工业革命。
这些文明的成果,并非要否定中国历史的价值,而是要说明:人类文明的发展,从来不是单一路线。中国的四大发明固然伟大,但古巴比伦的 60 进制、古埃及的太阳历、古印度的 “0” 概念,同样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关键阶梯。如果我们只盯着自己的历史,就会陷入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的盲目。
更深刻的问题在于:沉迷于精英化的中国历史,会让我们失去对 “人民历史” 的感知。当我们谈论 “安史之乱”,更多关注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或是郭子仪的平叛功绩,却很少想到,这场战乱让 “人烟断绝,千里萧条”,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当我们称颂 “郑和下西洋” 的壮举,却忽略了这不过是帝王 “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 的政治工程,耗费的是百万百姓的赋税,最终因 “劳民伤财” 而被叫停。
这种认知偏差,会让我们在现实中也习惯性地忽视个体价值。当我们谈论 “国家发展”,容易忘记发展的目的是为了每个普通人的幸福;当我们推崇 “集体利益”,可能会漠视个体的合法权益。这,正是沉迷单一历史叙事的隐性危害。
重新理解历史的意义
那么,真正的历史智慧,究竟藏在哪里?
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说:“文明的成长,在于回应挑战的能力。” 要理解这种能力,就必须跳出单一文明的视角,在世界文明的比较中寻找答案。
北京大学李伯重教授指出:“今天看中国的任何问题都要从世界这个大视野的角度。”这一观点不仅适用于学术研究,也应成为普通公众认识历史的基本方法。从世界角度看中国,意味着将中国文明置于人类文明的大坐标系中,既看到其独特性,也看到其与其他文明的共性与互动。
当我们将中国的君主专制与古希腊的民主制度对比,才能明白 “权力制衡” 的可贵。古希腊人认为,“人是城邦的动物”,公民通过投票参与公共事务,这种对个体权利的尊重,孕育了现代民主的基因。而中国古代的 “民本思想”,本质上是 “君主本位” 的延伸。“民为邦本” 的前提是 “君为民主”,百姓是需要被君主 “养育” 的子民,而非拥有独立权利的公民。
当我们将中国的人治传统与古巴比伦的法治实践对比,才能懂得 “制度正义” 的重要。《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玄武岩上,公之于众,明确规定了不同阶层的权利与义务,甚至对医疗事故、建筑质量都有具体惩罚条款。这种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尽管是有限的平等)的理念,与中国古代 “刑不上大夫” 的等级制度形成鲜明反差。正是这种法治精神的传承,为后世西方文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当我们将中国的科举制度与阿拉伯帝国的智慧宫对比,才能看到 “知识传播” 的力量。公元 9 世纪,阿拔斯王朝在巴格达建立智慧宫,召集世界各地的学者翻译希腊、波斯、印度的典籍,打破了文明间的壁垒。而中国的科举制度,虽然打破了贵族世袭,却将知识局限于儒家经典,“四书五经” 之外的自然科学、工艺技术,都被视为 “奇技淫巧”。这种知识垄断,最终导致了近代中国的科技落后。
世界文明的多样性,正是历史给我们的最大馈赠。古埃及人用金字塔证明了人类对永恒的追求,古印度人用佛教阐释了对生命意义的思考,古希腊人用哲学探索了真理的边界,古罗马人用法律构建了社会秩序。这些文明或许有兴衰更替,但它们留下的精神遗产,共同构成了人类的智慧宝库。
李政道曾说:“一个只依赖过去的民族是没有发展的,但是,一个抛弃祖先的民族是不会有前途的。” 这句话的真谛,不是让我们沉迷于祖先的荣光,而是要在与世界文明的对话中,重新审视自己的历史。
我们可以从中国历史中看到:当文明开放时(如汉唐),就能吸收异域精华,成就盛世气象;当文明封闭时(如明清),就会固步自封,落后于时代。我们也可以从世界历史中学到:制度的创新、权利的保障、知识的普及、民主的发展、科技的进步……这些都是文明永续发展的强大动力。
少一点沉迷,多一点视野
提出 “少沉迷中国历史”,绝非历史虚无主义的全盘否定。恰恰相反,这是对历史的尊重:尊重历史的复杂性,尊重文明的多样性,尊重普通人在历史中的价值。
我们要做的,不是抛弃中国历史,而是跳出 “帝王家谱” 的局限,用世界的尺度重新解读它。
当我们读《史记》,除了关注 “本纪” 中的帝王功绩,更要看看 “货殖列传” 里的商业智慧,“游侠列传” 里的民间正义,“儒林列传” 里的思想争鸣;当我们读《资治通鉴》,除了分析 “臣光曰” 的权谋点评,更要思考制度设计的优劣,民生疾苦的根源,文明兴衰的规律。
同时,我们更要主动走进世界文明的殿堂。
去读读希罗多德的《历史》,看看古希腊人如何记录不同文明的冲突与融合;去了解一下《汉谟拉比法典》的条文,思考法治与人性的平衡;去探寻古印度哈拉帕文明的城市规划,感受古代先民的工程智慧;去研究阿拉伯帝国的 “百年翻译运动”,理解知识传播对文明进步的推动;去阅读启蒙运动怎样推动人的复兴和理性主义发展……
历史学家汤因比在研究了 21 种文明后得出结论:文明的生命力在于 “挑战与回应”。当我们只盯着自己的历史,就只能在同一个循环里打转;当我们打开世界的视野,才能从其他文明的 “回应” 中,找到应对挑战的新方法。
作为现代公民,我们应该明白,普通人读历史的主要价值不是为了在酒桌上高谈阔论 “三国风云”,不是为了在职场中运用 “厚黑学”,而是为了理解世界的复杂,认清人性的本质,找到自己的位置;是为了明白个体的价值不应依附于权力,社会的进步需要制度的保障,文明的繁荣离不开开放与包容。
中国历史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绝不是全部。
就像黄河长江是世界河流的一部分,泰山昆仑是地球山脉的一角,华夏文明只有在世界文明的坐标系中,才能彰显其真正的价值。过度沉迷中国历史,就像只看自家院子里的花,以为这就是春天的全部;而了解世界文明,才能看到 “满园春色关不住” 的无限风光。
我们不必为中国历史的 “帝王叙事” 感到自卑,也不必为其 “权谋智慧” 感到自豪。它只是一段历史,一种存在,一份遗产。我们要做的,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同时吸收其他文明的优秀成果,为当下的生活提供借鉴,为未来的发展积蓄力量。
最后,用余英时先生的一句话收尾:“历史的意义不在过去,而在现在与未来。” 因为,历史的尽头,从来不是故纸堆里的尘埃,而是更广阔的世界,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