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鹏|镜中之城与记忆的地质层:古巴裔美国人的精神史与权力变奏
创始人
2026-01-20 12:3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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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罗里达海峡的这一侧,迈阿密并不是一座普通的热带都市,它是哈瓦那的镜像,是一座由记忆、创伤和未竟的政治野心构建起来的“镜中之城”。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古巴裔美国人而言,历史从未在1959年终结,它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并在六十多年的流亡岁月中,被不断地回放、重构,直至演变成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执念。

当我们试图理解这一群体——尤其是当我们在2026年初这个特殊的时刻,目睹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作为国务卿主导了对委内瑞拉的雷霆行动,并将“古巴裔权力”推向华盛顿的巅峰时——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选举数据的表面。古巴裔美国人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是由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五次巨大移民浪潮堆叠而成的地质层。每一层都封存着不同时代的古巴记忆,每一层都携带着特定的阶级属性、种族构成和政治创伤。

这是一个关于失去家园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如何在异乡通过层层累积的怨恨与渴望重建权力的故事。在这里,爱与恨、生存与原则、过去与未来,始终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

G街的房子尼加拉瓜路线:五波移民潮

要理解迈阿密政治的基岩,必须回溯到1959年至1962年的第一波移民潮——那是被称为“黄金流亡”(Golden Exiles)的创始时代。这批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移民,他们是古巴社会被连根拔起的顶层建筑。

古巴裔美国社会学家利桑德罗·佩雷斯(Lisandro Pérez)在他的家族回忆录《G街的房子:一个古巴家庭的传奇》(The House on G Street: A Cuban Family Saga)中,通过微观史学的笔法,为这一代人立了一座文字的纪念碑。书中那栋位于哈瓦那维达多区(Vedado)的豪宅,不仅是砖石的堆砌,也是古巴共和国时期那个脆弱而繁华的布尔乔亚世界的缩影。在佩雷斯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一个深受美国文化影响,同时也保留着西班牙传统的精英阶层。他们拥有烟草种植园、糖厂和律师事务所,在这个热带岛屿上通过与美国的贸易编织着精致的生活方式。然而,1959年的革命不仅没收了他们的财产,更摧毁了他们本体论意义上的安全感。

利桑德罗·佩雷斯著《G街的房子:一个古巴家庭的传奇》

《G街的房子》原型房子1937年照片

《G街的房子》原型房子近照,现已改造为“英雄越南托儿所”(Círculo Infantil Vietnam Heroico)

当这批约二十五万人的旧精英——主要是白人,受过高等教育,来自城市上层——抵达迈阿密时,他们带着一种强烈的“过客”心态,坚信革命政权只是热带的一场短暂雷雨,美国海军陆战队很快就会让古巴雨过天晴。这种心态导致了他们最初拒绝同化,而是致力于建立全套的“飞地制度”(Enclave Institutions)——从双语学校到媒体,甚至准军事组织——以完整保存古巴的文化基因,时刻准备着回国继续旧有的贵族生活。

这种“世界的崩塌”在卡洛斯·埃里克(Carlos Eire)的《在迈阿密学着死去》(Learning to Die in Miami)中得到了更为凄厉的表达。埃里克作为“彼得潘行动”(美国中情局在1960年代初针对古巴发动的心理战,通过反古媒体散布“革命政府将剥夺父母监护权、把儿童送往其他社会主义国家洗脑”等谣言,制造恐慌,致使不少古巴家庭设法将孩子送往美国)中被父母独自送往美国的一万四千名儿童之一,用“死亡”来隐喻流亡的体验:为了在美国生存,那个生活在哈瓦那豪宅里的旧自我必须“死去”,才能在异国他乡重生为一个名为“查尔斯”的美国自我。这种重生的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幻肢痛——那个被留下的岛屿,在记忆中被无限美化为“失去的天堂”,而那个夺走天堂的政权,则成为了绝对的“恶”。这种二元对立的道德观,构成了古巴裔社区政治心理的坚硬内核。

如果说第一波移民带走了古巴的资本和政治精英,那么1965年至1973年的第二波浪潮则抽干了古巴的中产阶级底座。通过美国政府资助的“自由航班”(Freedom Flights),每天有两架飞机从巴拉德罗飞往迈阿密,八年间运送了约三十万人。

这批新来者在阶级构成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不再仅仅是大地主和工业巨头,更多的是小业主、技术人员、熟练工人和教师——那些最初试图适应革命,但在政治空间收紧与经济国有化推进(尤其是1968年的“革命攻势”波及大量小商户)后,渐感进退维谷的人。他们在种族上依然以白人为主,但在社会光谱上更接近“小资产阶级”。

这波移民的到来,极大地填充并扩展了第一代人建立的“飞地经济”。他们在迈阿密不仅是劳动力,也是消费者和创业者。正是这批人的勤奋和对恢复社会地位的渴望,将迈阿密从一个慵懒的度假地转变为充满了小工厂、修车行、餐馆和进出口公司的繁忙都市。在政治上,他们迅速被第一波“黄金流亡者”所吸纳,接受了激进的意识形态。对他们来说,美国不仅仅是避难所,更是对抗的道德堡垒。1966年通过的《古巴调整法案》给予了他们极其特殊的优待——抵美一年后即可获得绿卡,这在法律上确立了古巴裔作为“冷战难民”而非“经济移民”的例外地位,这种夹杂着特权快感的“道德优越感”深深植入了古巴社区的基因中。

1980年的春天,迈阿密的古巴神话遭遇了第一次剧烈的震荡。在短短几个月内,十二万五千名古巴人通过马列尔港(Mariel)涌入佛罗里达。这就是著名的“马列尔偷渡事件”。

与前两波移民不同,“马列尔人”(Marielitos)展现了革命二十年后古巴社会的真实切面。他们在种族上更加多元,包含了大量的黑人和穆拉托混血儿(Mulatto,具有非洲黑人血统和欧洲白人血统的混血);在阶级上更偏向工人和底层贫民。更致命的是,卡斯特罗政权采取了一种极具其个人风格的策略,在允许意见相左者离境的同时,打开了监狱和精神病院的大门,将数千名罪犯和精神病患者混入难民潮中,并将整个人群贴上了“渣滓”(Escoria)的标签。

这场危机在迈阿密引发了复杂而痛苦的反应。老一代的“历史性流亡者”虽然出于同胞之情参与了救援(著名的“自由船队”大多由古巴裔美国人自发组织),但在随后面对美国社会的恐慌和犯罪率上升的指责时,他们对这批新来者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在那个时期的迈阿密,甚至流传着“我是古巴人,但我不是马列尔人”的自我辩护。

对于“马列尔人”来说,他们的创伤是双重的:在国内,他们经历了残酷的“批斗大会”(Actos deRepudio),邻居、同事甚至亲人组织起来辱骂他们;在国外,他们又遭遇了同胞的歧视和美国社会的冷眼(阿尔·帕西诺主演的好莱坞电影《疤面煞星》更是加剧了这种污名化)。这种被两边抛弃的孤独感,使得这一代移民在政治上更加敏感和激进。他们对故土的仇恨带有一种切肤之痛的羞辱感,这种情绪在后来的几十年里,逐渐转化为一种比老一代更为粗粝、更具平民色彩的反对立场。

《疤面煞星》海报

1994年夏天,苏联解体后的经济动荡使古巴陷入困境,引发了著名的“筏民危机”(BalseroCrisis)。超过三万五千名古巴人乘坐着由轮胎、木板、汽车壳子和泡沫塑料拼凑成的简易木筏,投身于以风浪、迷失和鲨鱼著称的佛罗里达海峡。

这一波移民主要由在该国被称为“特殊时期”的极度匮乏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组成。他们对过去的繁荣没有任何记忆,全部经验就是配给制、停电和说教。与早期的流亡者不同,许多“筏民”是因为温饱压力与现实困境而离开。他们的到来迫使克林顿政府终结了长达三十年的开放政策,转而实施“湿脚/干脚”(Wet Foot/ Dry Foot)政策,即只接收踏上美国陆地的古巴人,而在海上被截获的则被遣返。这批人见证了乌托邦神话在物质层面的破产,抵达迈阿密后,虽然在经济上起步艰难,但在政治上却表现出一种务实的坚韧。

最令人震惊,也最被主流叙事所忽视的,是自2021年以来的第五波移民潮。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人口出血。受疫情冲击、货币改革效果不彰(“统一货币”导致通胀)以及2021年“7·11”事件后社会氛围趋紧的影响,古巴经历了一场复杂的社会考验。借由尼加拉瓜对古巴人免签的政策,超过五十万人通过飞往马那瓜,然后陆路穿越中美洲丛林抵达美国南部边境。

这批“后疫情时代”的新移民是一个巨大的社会学谜题。他们完全成长于革命后期的教育体系下,理论上应该更世俗化,甚至对既有体制保有某种残留的习惯性认同。然而,数据显示,他们在抵达迈阿密后,迅速且彻底地被吸纳进了强硬派的政治阵营。

佛罗里达国际大学(FIU)的最新民调揭示,虽然他们支持维持航班以便探亲,但在政治立场上,他们对拜登政府的对古政策支持率极低,而对特朗普的支持率创下新高。这背后的原因复杂而深刻。首先,他们是亲历了体制的系统性挫折,这种切肤之痛比老一代的记忆更为鲜活。其次,这是同化压力的结果。进入迈阿密这个“飞地”后,要想融入古巴裔社区的主流,就必须采纳认同共和党的政治身份,这是一种社会化的“投名状”。

Choteo:嘲弄的政治学与网红的崛起

正是第五波新移民的涌入,为一种独特的政治文化提供了肥沃的土壤,那便是“Choteo”。早在二十世纪初,古巴思想家乔治·马纳克在《Choteo探源》(Indagación del Choteo)一书中就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国民性”。所谓的“Choteo”,是一种对权威、庄严和神圣事物进行系统性嘲弄、解构和矮化的精神。它是一种拒绝严肃的无政府主义幽默,一种通过笑声来消解等级制度的防御机制。在革命前的古巴,它是民众应对腐败政客和殖民遗毒的消极抵抗;而在流亡的迈阿密,它发生了一场奇异的突变。

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嘲讽文化被以阿莱克斯·奥陶拉(Alex Otaola)为代表的新一代网红发挥得淋漓尽致,演变成了一种高强度的政治动员工具。奥陶拉这位在视频网站上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网红教父”,将政治转化为了一场充满娱乐性的脱口秀。在他的直播间里,没有枯燥的政策分析,只有对哈瓦那方面及其同情者辛辣、刻薄甚至粗鄙的嘲弄。他一边八卦古巴艺人的私生活,一边严厉抨击任何与哈瓦那有联系的人。

对于那些刚刚抵达迈阿密、在工厂和网约车驾驶座上讨生活的第五波新移民来说,《纽约时报》或CNN的严肃报道显得遥远而虚伪,而奥陶拉的“Choteo”则提供了最直接的情绪宣泄。他用一种几乎是狂欢般的方式,解构了任何神圣的东西——那些在岛上不可一世的人物,在他的节目中变成了滑稽的小丑。这一策略极大地吸引了底层移民,构建了一个封闭且高度情绪化的右翼回声室。

奥陶拉个人头像,其戏谑风格代表新时期Choteo风格。

这种文化使得政治参与不再是理性的公民责任,而是一种狂欢式的集体宣泄。在2020年和2024年的大选中,迈阿密街头那绵延数公里的“特朗普车队”游行,与其说是政治集会,不如说是一场带有鲜明加勒比色彩的街头嘉年华。震耳欲聋的萨尔萨音乐、挥舞的旗帜、刺耳的喇叭声,以及对拜登和民主党人极尽嘲讽的标语,都是“Choteo”精神在政治领域的投射。在这种语境下,特朗普不再仅仅是一个美国总统候选人,他被重塑为一个能够用粗鲁和力量去羞辱对方的“反英雄”,完美契合了这种反建制的嘲讽美学。而特朗普仿佛也天然拥有“Choteo”的基因,当他在数日前玩味着转发一张网民贴文,公开支持鲁比奥成为下一任古巴领导人,并戏谑地评论道“听起来不错”时,他已经把自己完全融入了这种古巴式的、带有粗鲁力量和羞辱色彩的“Choteo”美学之中。这种“转发政治”,不仅是特朗普对鲁比奥个人权力的终极背书,更是对迈阿密流亡者社区最深层欲望的一次“Choteo式”回应——他用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将严肃的地缘战略转化为一场席卷全社区的狂欢,完美契合了新一代流亡者的心态。

民主党的溃败与梅嫩德斯的黄昏

在古巴裔社区的这场政治狂欢中,民主党不仅是缺席者,更是被嘲弄的对象。这种局面的形成,既源于长期的政策误判,也受制于关键人物的道德破产。

奥巴马时期的美古关系正常化,在华盛顿的决策圈看来是理性的外交遗产,但在迈阿密的许多古巴裔(特别是经历过马列尔和筏民危机的一代)眼中,这却是一次“无偿的投降”。他们看到的是,美国单方面放松了制裁,但这并没有换来岛上生活的任何实质性改善,反而让当局获得了回旋空间,让军方控制的企业赚取了更多美元。这种“绥靖”的印象,像毒药一样长期侵蚀着民主党的品牌形象,使得“民主党=社会主义”的荒谬等式在社区中具有了惊人的说服力。

而对于那些试图在民主党内维持强硬立场、以此留住古巴裔选票的所谓温和派来说,鲍勃·梅嫩德斯(Bob Menendez)的陨落则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作为新泽西州民主党参议员,梅嫩德斯曾是民主党内对抗哈瓦那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古巴裔在国会山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他曾长期担任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利用这一职位不仅阻击了奥巴马的许多缓和政策,也成为了古巴裔社区在民主党内唯一的寄托。

鲍勃·梅嫩德斯

然而,2025年1月,当梅嫩德斯因涉及收受金条、现金并充当埃及政府外国代理人被判处十一年监禁时,这不仅仅是他个人政治生涯的终结,更是民主党古巴裔战略的崩盘。梅嫩德斯的倒台不仅证实了奥陶拉等人对“华盛顿沼泽”的嘲讽,更让民主党失去了一位或许是唯一一位能有效制衡党内左翼的鹰派领袖。失去了这道防火墙,民主党在古巴议题上显得更加分裂和软弱,进一步将那些寻求强硬外交政策的温和派古巴裔推向了共和党的怀抱。梅嫩德斯的“金条”,成为了压垮民主党在古巴裔社区信誉的最后一块石头。

新兴权力网络:从精英游说到民粹动员

随着传统大佬的离场,迈阿密的权力网络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重组。传统的政治组织,如曾经叱咤风云的“古巴裔美国人全国基金会”(CANF),虽然仍在运作,但其影响力已被新兴的、去中心化的力量所稀释。

CANF曾是已故领袖马斯·卡诺萨(Mas Canosa)打造的超级游说机器,它效仿犹太游说团体,用金钱和选票在华盛顿编织了严密的关系网,一手促成了《赫尔姆斯-伯顿法案》的通过。然而,在后马斯·卡诺萨时代,随着第二代领导层的接班,CANF逐渐转向温和,甚至在某些时期支持有限的人员交流。这种立场的转变,使其在日益激进化的社区氛围中逐渐失去了话语权。对于那些刚刚逃离岛上苦难的第四波和第五波新移民来说,CANF的西装革履和温和姿态显得过于精英化和脱离群众。

克林顿与卡诺萨

取而代之的是奥陶拉式的民粹主义动员。奥陶拉在2024年迈阿密-戴德县县长的竞选中,虽然最终以约百分之十二的得票率位居第三并落败,但这次竞选本身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他的竞选纲领核心极其激进——将迈阿密-戴德县打造为“纯净区”,主张利用行政手段清洗任何与古巴、委内瑞拉政权有生意往来的企业。这种主张在法律上或许行不通,但在情感上却极具蛊惑力。

虽然落选,但奥陶拉通过小额捐款募集了大量资金,这证明了政治网红已经具备了将线上流量转化为线下政治实体的能力。他的崛起标志着古巴裔政治正在经历一种质变:从传统的、自上而下的精英游说,转向了自下而上的、基于愤怒和嘲讽的民粹主义动员。这种新政治不再依赖华盛顿的背书,而是依赖视频网站算法和社区的愤怒值。

鲁比奥与2026:复仇的地缘政治学

如果说奥陶拉是这种愤怒在地方政治层面的代言人,那么鲁比奥则是将其转化为国家大战略的操盘手。鲁比奥是这五次移民浪潮中最成功的政治产物——尽管他的父母实际上是在1956年(革命前)来到美国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将自己塑造成“流亡者之子”,成为整个社区痛苦记忆的合法继承人。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

随着特朗普在2024年大选中的胜利,鲁比奥于2025年1月被确认为美国第七十二任国务卿。这一任命标志着古巴裔政治权力的最高峰。鲁比奥的上台,不仅仅是人事变动,更是地缘政治逻辑的彻底转向。作为政治家,鲁比奥不仅冷战思维根深蒂固,还有着更深层的思想图谱。受天主教社会思想(尤其是教皇利奥十三世的《新事通谕》)的影响,鲁比奥提出了“共同善资本主义”(Common Good Capitalism)。他批评不受约束的自由市场和金融资本(如股票回购),认为这导致了美国产业空心化和家庭解体。这种思想看似与传统的共和党自由放任主义相左,但实际上与他的古巴背景内在相通:在他看来,如果资本主义不能为工人提供尊严和稳定,就会为社会主义的滋生提供土壤。因此,他对跨国公司的批判,本质上是他“反共十字军东征”的国内延伸。而在外交上,鲁比奥迅速将拉美政策从“被忽视的后院”转变为外交重点。他终于有机会实践他构想已久的“大战略”:即哈瓦那、加拉加斯(委内瑞拉)和马那瓜(尼加拉瓜)的“三驾马车”,必须被整体摧毁。

2026年1月,代号为“绝对决心”(Absolute Resolve)的军事行动震惊了世界。在美国的强力干预下,委内瑞拉强人马杜罗被绑架。对于迈阿密的古巴裔社区而言,这一刻的狂喜不仅仅是因为打掉了马杜罗,更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某种历史的轮回——这是对1961年猪湾惨败的一种迟来的、代理式的复仇。在他们眼中,委内瑞拉是古巴的生命线,切断了加拉加斯的石油输血,哈瓦那方面将难以为继。

这种情绪进一步巩固了佛罗里达独特的“委-古”(Vene-Cuban)政治联盟。委内瑞拉移民(最近十多年离开委内瑞拉的移民中有一部分流向佛罗里达)常说自己生活在古巴的“未来”里,而古巴人则在委内瑞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这种共享的经历使得两个群体在鲁比奥和共和党的旗帜下紧密捆绑。新来的委内瑞拉移民往往比老一代古巴人更加激进。这种跨族裔的右翼联盟,彻底改变了佛罗里达的政治生态,使其从曾经的摇摆州变成了坚固的共和党堡垒。

爱恨交织的数字战场

然而,政治上的强硬并不能掩盖情感上的撕裂。古巴裔美国人对母国的态度始终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复合体:他们在政治上与岛内尖锐对立,但在情感上却深爱着那里的人民和亲人。

这种矛盾在汇款问题上表现得最为剧烈。一方面,主流古巴裔(包括最近抵达的第五波新移民)坚决支持贸易禁运。2024年的数据显示,百分之五十五的古巴裔支持继续对古巴实施制裁,这一比例在J-11抗议(2021年7月11日事件)后不降反升。他们支持特朗普政府(及其2025年开始的第二任期)将处理汇款的军方公司(如Fincimex)列入黑名单。但另一方面,绝大多数人又不得不通过昂贵且灰色的“骡子”(Mules)渠道运送现金,以维持岛上年迈父母的生计。

与此同时,互联网正在重塑古巴裔美国人与岛屿的关系。J-11抗议是一个转折点。那首名为“祖国与生命”(Patria y Vida)的嘻哈歌曲,成功地解构了“祖国或死亡”(Patria o Muerte)。它不仅赢得了格莱美奖,更将政治符号从传统的白人精英流亡者扩展到了黑人、年轻人和艺术家群体。在后J-11时代,佛罗里达海峡已不再是信息的屏障。像“Los Pichy Boys”这样的讽刺喜剧组合和奥陶拉这样的评论员,通过互联网平台将信息直接“投送”到岛上年轻人的手机里。

这种数字渗透在2025年6月收到了回响。当时,古巴因互联网价格上涨爆发了抗议。这不再是单纯的经济诉求,而演变成了一场政治对抗。海外社区迅速通过网络放大了抗议声浪。古巴政府指责外部势力通过社交媒体制造动荡,这恰恰证明了这种“内应外合”的数字抗争模式击中了其薄弱环节。对于新一代来说,他们不需要像父辈那样策划武装登陆,他们的武器是流量、模因(Meme)和加密货币。

佛罗里达海峡的漫长阴影

六十五年过去了,哈瓦那G街的那栋房子或许已经斑驳陆离,但在迈阿密人的心中,它被修葺一新,成为了一座堡垒。从1960年代的“黄金流亡”到2020年代的“尼加拉瓜路线”,古巴裔美国人通过这五次剧烈的地质运动(移民运动),构建了一个独特的“例外论”身份认同。他们利用美国选举制度的关键杠杆,成功地将自身的地方性创伤转化为了美国的国家外交议程。

随着梅嫩德斯的倒台和民主党的战略性放弃,这一社区与共和党的联姻似乎已成定局。而在鲁比奥主导的强势外交和奥陶拉掀起的民粹狂欢中,古巴裔社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蜕变。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是美国的“模范少数族裔”,他们渴望并且正在成为重塑西半球地缘政治的关键力量。

在迈阿密这座镜中之城里,历史从未终结。海峡对岸的每一次波动,都会在这里引发海啸般的回响。对于那些刚刚穿越丛林抵达的新移民来说,他们正急切地拿起老一代留下的剧本,在互联网平台上,用“Choteo”嘲讽,继续着这场漫长而激烈的复仇。而在这个过程中,迈阿密本身,也已经被彻底重塑。它不再仅仅是哈瓦那的倒影,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引力中心,牵引着加勒比海的命运。

而整个世界也不得不迎接由它激荡而起的每一阵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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